说来惭愧,我这种一天到晚盘算着明天灶上要添几斤牛油、月底房租怎么凑的人,闲下来翻史书,偏最爱魏晋。不是大唐那个万国来朝的阔气,也不是两宋缜密到骨子里的算计,偏是那段朝不保夕、名士们动辄掉脑袋的年头。说实话想了许久才明白,大约是因那会儿的人,把风骨和深情都过成了日常,像咱们如今顺手关灯那样自然,反倒叫我这种凡事先算一笔账的俗人,又羡慕又不安。
说实话我书架上压着一排买来没翻的史书,其中翻得最旧的是《世说新语》。坦白讲永和九年的暮春,王羲之邀了一群朋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坐着。据说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崇山峻岭底下竹林森森。一条溪水弯弯绕绕,盛了酒的羽觞搁在水面上,顺着流漂,停在谁跟前,谁就取来饮一口,再赋一首诗。外人看是风雅得紧,我倒从中读出一股子认命的清醒。他们才刚聚齐,酒还没温透,就已经在写"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你看,相聚的欢喜越盛,对散场的估量便来得越早。把无常就那么摆放在席面上,一边流觞一边轻轻叹气,这种做派,倒叫我这个后来被生活明着暗着骗过的人,莫名地觉得亲近。
嵇康我总是不敢多读。他因钟会构陷,下了狱,判了死。行刑那天在洛阳东市,日头偏西,三千太学生跪在宫外替他求情,没用。他向监刑的要了一张琴,端坐下来,指下《广陵散》起处,四下忽然静得连风都停了。弹完,他说袁孝尼曾求他教这支曲子,他没肯,如今就这样绝了,然后起身受刑。史书几笔带过,可我每回读到这儿,心口都像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那不是逞英雄,是脊骨。一个人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却唯独不肯把腰弯下去。
我年轻时在国外念书,同屋的人笑着跟我称兄道弟,转头把我的钱一卷而空。那件事之后我很久都告诫自己:这世上谁都别轻易信,面包比什么都实在。可嵇康让我知道,信不信是一回事,脊骨弯不弯,是另一回事,这两件原可以分开拎清楚。
后来衣冠南渡,中原的士族扶老携幼往江左去。在偏安的一角,他们照样写诗、清谈、喝温吞的酒。有人说那是逃避,我倒觉得那是一种温柔的抵抗:天下已经乱得扶不起来,他们便守住一小方干净的书案,像在塌了的院子里,还养着一盆不肯谢的花。
我如今不大跟人聊这些,日子总得踏实过下去。可偶尔夜里关了店,灶上余温还在,水汽漫上窗,我会想起永和九年那场醉。他们大约也清楚,醉醒之后仍是乱世,却还是把那一日的流觞、琴声、和许多没说完的话,认认真真地接住了。
这一杯,我替他们那些醒着的人,遥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