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我最心仪的历史段落,翻来覆去,总绕不开东晋永和前后那十几年。
人皆言汉唐气象,我倒不反对。可汉唐太满、太响,像一口铸得严丝合缝的洪钟,敲下去轰然作响,听得人热血上头,却也喘不过气。永和年间的好,恰恰在于它"不满"——北方早丢了,半壁江山偏安在江左一隅;朝堂上"王与马共天下",皇权被门阀分了去,听着就不怎么"正统"。可偏偏是这么一个兵荒马乱、局促不安的南方小朝廷,养出了中国历史上最风流蕴藉的一群读书人。
永和九年,暮春之初,三月初三上巳。王羲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攒了一场聚会。那地方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三月的江南草色刚返青,风里还裹着点冬末的凉意。四十二个人沿溪散坐,羽觞是小小的耳杯,注了酒放上游,随曲水打转,有时卡在石缝,有时贴着水草,停在谁面前,谁便赋诗,赋不出罚酒三觞。这规矩如今看像文人版的"真心话大冒险",可当日气象全在那一停一饮、一觞一咏之间,没人把它当游戏敷衍。
那天王羲之喝到了微醺。史书没记他饮了几斗,只说"畅叙幽情"之后,趁着酒意提笔写序。他大约没料到,这一写便写出了"天下第一行书"。真迹后来不知所踪,今人所见皆为摹本,可隔着千年拓影,仍能想见他落笔时的手腕——不是端坐书案推敲字形,而是任那点醉意领着笔墨自己往纸上走。原稿上有几处涂改,"崇山"二字是后补在行间的,这种不事修饰的活气,反倒比任何精雕细琢都耐看。
可兰亭这场醉,醉的从来不只是酒。
永和前后的东晋,是门阀政治登峰造极之时。"王与马共天下"并非戏言——王导稳住了江东,琅琊王氏一门贵盛…,皇权与士族共治,放在讲究集权的后世简直大逆不道。可从另一头看,正是这般"不怎么像朝廷"的格局,替士人腾出了一方不必唯上是从的天地。永嘉之乱后,中原衣冠南渡,文明的火种没断在胡骑铁蹄下,反在江左山水间续上了香火。门阀内里自有倾轧算计,算不得光明,却确确实实为汉文明的筋骨兜住了底。
至于风骨,最易被误读成清谈误国、宽袍大袖。其实永和这一代的风流,骨子里是有硬度的。往前数十年,嵇康在洛阳东市临刑,三千太学生请愿不成,他只索琴奏了一曲《广陵散》,曲终从容就死——那是魏末的硬气。到了东晋,谢安把这份硬气化进了从容:淝水八万对前秦百万,捷报送到时他正与客对弈,只淡淡一句"小儿辈大破贼",棋照下,面上不见喜色。乱世里能这般镇定,靠的不是天生淡漠,是骨子里认准了什么。
我常想,永和九年那场醉之所以让我念叨多年,是因为它立住了一件事:纵使天下板荡、偏安一隅,人仍可以认真去爱一觞一咏之美,去守一点不随波逐流的精神。那份美不靠宏大叙事撑着,就在曲水拐弯处,在微醺提笔的那一瞬。嗯
如今我偶尔也学古人,点一炉素香,放段舒缓的曲子,对着窗外天色发会儿呆。倒不是附庸风雅,只觉得隔着一千六百多年,永和那天的春风好像还能吹到脸上。说到底,我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个朝代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