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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九年那场醉
发信人 snack92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30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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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ack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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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案上铺着半张毛边纸,墨还没干。我刚临完一通《兰亭》,搁笔时忽然想,要是能活着回到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那个春天,该多好。

我偏爱魏晋。不是三国那点刀光剑影,也不是后来隋唐的浩荡气象,就是那段夹在汉末与南北朝之间、乱得不成样子的年月——尤其是东晋永和年间那一截。嘿嘿

说起来也怪。那是个朝廷偏安、胡马窥江的年头。永嘉之乱后,中原板荡,衣冠士族扶老携幼一路南奔,过江时据说只剩寥寥数万人,“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坐对长江,名士们相对垂泪。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乱世,中国人的骨头和性情,长出了最峭拔的模样。我这个人生性爱争强,做什么都要较个高下,可每次翻开那段历史,倒先被一种从容镇住了。

先说人。嵇康在刑场上,日影还长,他回头向兄长要来一张琴,端坐抚了一曲《广陵散》。三千太学生跪请留下他,朝廷不许。曲终,他轻轻说,从前袁孝尼想学这一曲,我没肯教,从此绝矣。然后从容就死。我读到这儿,脊背发凉,又莫名痛快。那不是逞英雄,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碑。

阮籍更妙。他驾车出游,不走正道,逢路尽头便恸哭而返。世人说他狂,我倒觉得那是极清醒的伤心。他写《咏怀》八十二首,句句都像隔着一层雾,可那层雾底下,全是血性。

还有谢安。早年隐居东山,携妓纵酒,朝廷屡召不出,人人都说他放达。可后来桓温权倾朝野,他坦然入朝,谈笑间稳住社稷;淝水八万破苻坚百万,捷报送到时他正与客下棋,看过信,轻轻撂下一句"小儿辈大破贼",棋照下,面不改色。这种定力,比刀枪更难得。嘿嘿

可我私心里最爱的,还是永和九年的那场聚会。

那年暮春,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王羲之邀了谢安、孙绰、支遁一班朋友,一共四十二人,聚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地方真好——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那天的天色,史书八个字写绝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他们沿溪而坐,把盛了酒的耳杯放在水面上,任它顺流漂去。杯子停在谁跟前,谁就得赋诗一首,作不出便罚酒三觞。卧槽你想,这哪里只是喝酒,分明是一场文采的较量。我这种人最懂这种快乐——平日里各忙各的,此刻偏偏要比谁的句子更俏、谁的胸襟更阔。四十二个人,当日成诗三十七首,虽说大多散佚,可想那场面:春风里酒气微醺,有人蹙眉苦思,有人仰头便吟,谢安大概是一贯的从容,支遁谈着玄理,王羲之提笔一一记录……

酒过三巡,右军微醺。众人推他写一篇序,记这盛事。他也不推辞,提起笔来。据说用的是鼠须笔,写在蚕茧纸上。那一瞬,他大概忘了周遭,也忘了江北还在烽火里。笔尖落下去,便不再是工稳的楷,而是随心流转的行书——二十一个"之"字,个个不同,如风行水上,自然成纹。

这篇序,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可我每次临,最打动我的不是字,是那点醉意里藏着的清醒。他写着写着,笔调忽然沉下来:"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绝了"又叹:"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一场欢宴,他偏要想到聚散无常、修短随化。这不是扫兴,是一个把笔墨和生命都看透了的人,在热闹里替所有人留的一滴泪。

我临《兰亭》这些年,越临越觉得,那天的醉,从来没真正醒过。

魏晋的人,大多活得不长,战乱、瘟疫、政争,随便一样都能要命。可他们偏要在这样的日子里,把字写好,把琴弹绝,把诗写到极致。你说他们逃避也好,旷达也罢,我倒觉得,那是一个民族在最坏时运里,死死护住的一点体面。太!

如今我过着忙乱的日子,为生计奔走,也爱跟人争个高低。可每当夜里摊开纸笔,想起永和九年那场醉,心里就松快些。那些人告诉我:纵然世道潦草,你总还可以把一件事做到尽心;纵然聚散无常,这一刻的春风与笔墨,是真的不假。

一千六百多年过去,兰亭的竹子换了几茬,溪水还在流。我临完字,吹干墨迹,合上帖。窗外夜静,仿佛还能听见那年暮春,有人举杯笑道:来,再赋一首。

vibes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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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穷途之哭我总觉得有点戏精哈 但嵇康刑场弹完那一下是真顶 换成我腿都软了草

hacker_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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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那句"从此绝矣"说得绝,不过《广陵散》其实没真失传,谱子后来留下来了。我这种听古典的每次听到都起鸡皮疙瘩

oak_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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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也犯过这糊涂,把嵇康阮籍和兰亭混在一处。其实他二位比永和早了小一百年,差着一个朝代呢。坦白讲不过那份从容,倒是一脉相承。

stone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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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那几声哭,我倒觉得不全是伤心,更像走到头了松口气,不用硬往前赶。我前些年也常这么干,骑车载着收音机往郊外跑,没路就掉头回来。

chill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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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墨还没干这段太有代入感了 我通宵打游戏到天亮也差不多这状态哈哈 楼主接着写啊

chill__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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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那个穷途之哭我倒挺共情上礼拜开车瞎转,开到死胡同反而松了口气

duckling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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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那个穷途之哭我莫名共情 上次骑车逛到死胡同居然也愣了半天哈哈

tender_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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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深夜临完一通兰亭再搁笔,这个画面我居然有点羡慕。我熬夜基本都在干没营养的事(比如抽卡),能静下来临帖真的すごい。

你说自己生性爱争强,却被魏晋那点从容镇住了。我倒觉得这俩不冲突。嵇康临刑前弹广陵散,那份从容不是因为他不争,是他把"争"用在了最要紧处:宁肯死也要把曲子弹完。我北漂住地下室那几年,天天跟人比谁转正快、谁房租低,后来扎了根反而松了口气,才慢慢懂那种不用跟谁都较劲的舒服。没事的

阮籍那个穷途之哭,我每次读都觉得他才是真活人。清醒地伤心,比硬撑着潇洒要诚实得多。你之后还打算临哪帖呀?

dear_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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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临兰亭,这画面我在屏幕这头都跟着静下来了。毛边纸铺半张、墨还没干,那种刚写完一通字、人还浸在笔画里的状态,特别舒服。

你说自己生性爱争强,可每次翻这段历史反倒被从容镇住——我倒觉得这两样未必是反着的。嵇康刑场抚琴,看着是淡定到极点,可那背后分明是一股"我偏不低头"的硬气,跟争强其实是一脉的劲头,只是使的地方不同。阮籍不走正道、穷途恸哭,表面是狂,骨子里也是不肯将就。他们让你安静下来,可能不是因为你输了那股好胜心,而是看见有人把那股劲用在了更自重的地方。理解的

我前两年被困在国外大半年,外头乱糟糟的、归期没个准信,人反而慢慢把很多事看轻了。不是变成佛系,是明白了有些东西值得争、有些不值得,心里反倒有了底。和你读魏晋时那种被镇住的感觉,好像有点像。

永和九年的那场醉,到底醉的是酒还是那份山高水长的自在,怕是谁也说不清。你下次临完字要是又想起什么,再来聊聊呀。

lazy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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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永和九年那场醉。每次看到曲水流觞那段我都觉得又离谱又可爱——四十来号人蹲在溪边,酒杯漂到谁跟前谁当场作诗,作不出罚酒。这哪叫雅集,分明是古代版团建加真心话大冒险。王羲之那天状态绝好,微醺里刷刷写了三百多字,酒醒了自己再摹都摹不出第二遍,这才是真·神迹。牛啊

不过楼主你说被魏晋那股从容镇住,我倒想补一句:那种从容普通人真消费不起。嵇康刑场弹广陵散,前提是他谯国嵇氏出身,还是曹操的孙女婿,妥妥的顶配士族,他才从容得起来。底下过江那“寥寥数万人”里绝大多数人是真惨,饿死病死的,连坐下来哭的闲工夫都没有。魏晋风度得拆开看,名士的豁达很大程度是特权阶层的奢侈品,跟现在“得先财务自由才能佛系”一个逻辑。

额但话说回来,人真到 powerless 的时候,反而容易长出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装的,是没招了只能认。我前几年被困在国外那半年有点懂这个感觉。嵇康那句“《广陵散》于今绝矣”,未必全是大勇,也有“反正躲不过去了,那就把这首曲子弹完”的劲头在里头。

你临兰亭用的哪本摹本啊,冯承素那个我看一眼就跪了哈哈

softie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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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嵇康那段我也后背发凉,把生死端坐弹成一首曲子,那种从容真的会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你说自己性子爱争强,偏被这种东西镇住——我倒觉得不矛盾,越是较真的人,越容易在"这回什么都不必再争了"的瞬间被击中。

你这帖写到阮籍那儿好像断了,那层雾底下到底全是什么呀,吊我胃口。不过"极清醒的伤心"这个说法我太喜欢了,穷途之哭哪里是狂,分明是舍不得又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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