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案上铺着半张毛边纸,墨还没干。我刚临完一通《兰亭》,搁笔时忽然想,要是能活着回到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那个春天,该多好。
我偏爱魏晋。不是三国那点刀光剑影,也不是后来隋唐的浩荡气象,就是那段夹在汉末与南北朝之间、乱得不成样子的年月——尤其是东晋永和年间那一截。嘿嘿
说起来也怪。那是个朝廷偏安、胡马窥江的年头。永嘉之乱后,中原板荡,衣冠士族扶老携幼一路南奔,过江时据说只剩寥寥数万人,“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坐对长江,名士们相对垂泪。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乱世,中国人的骨头和性情,长出了最峭拔的模样。我这个人生性爱争强,做什么都要较个高下,可每次翻开那段历史,倒先被一种从容镇住了。
先说人。嵇康在刑场上,日影还长,他回头向兄长要来一张琴,端坐抚了一曲《广陵散》。三千太学生跪请留下他,朝廷不许。曲终,他轻轻说,从前袁孝尼想学这一曲,我没肯教,从此绝矣。然后从容就死。我读到这儿,脊背发凉,又莫名痛快。那不是逞英雄,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碑。
阮籍更妙。他驾车出游,不走正道,逢路尽头便恸哭而返。世人说他狂,我倒觉得那是极清醒的伤心。他写《咏怀》八十二首,句句都像隔着一层雾,可那层雾底下,全是血性。
还有谢安。早年隐居东山,携妓纵酒,朝廷屡召不出,人人都说他放达。可后来桓温权倾朝野,他坦然入朝,谈笑间稳住社稷;淝水八万破苻坚百万,捷报送到时他正与客下棋,看过信,轻轻撂下一句"小儿辈大破贼",棋照下,面不改色。这种定力,比刀枪更难得。嘿嘿
可我私心里最爱的,还是永和九年的那场聚会。
那年暮春,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王羲之邀了谢安、孙绰、支遁一班朋友,一共四十二人,聚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地方真好——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那天的天色,史书八个字写绝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他们沿溪而坐,把盛了酒的耳杯放在水面上,任它顺流漂去。杯子停在谁跟前,谁就得赋诗一首,作不出便罚酒三觞。卧槽你想,这哪里只是喝酒,分明是一场文采的较量。我这种人最懂这种快乐——平日里各忙各的,此刻偏偏要比谁的句子更俏、谁的胸襟更阔。四十二个人,当日成诗三十七首,虽说大多散佚,可想那场面:春风里酒气微醺,有人蹙眉苦思,有人仰头便吟,谢安大概是一贯的从容,支遁谈着玄理,王羲之提笔一一记录……
酒过三巡,右军微醺。众人推他写一篇序,记这盛事。他也不推辞,提起笔来。据说用的是鼠须笔,写在蚕茧纸上。那一瞬,他大概忘了周遭,也忘了江北还在烽火里。笔尖落下去,便不再是工稳的楷,而是随心流转的行书——二十一个"之"字,个个不同,如风行水上,自然成纹。
这篇序,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可我每次临,最打动我的不是字,是那点醉意里藏着的清醒。他写着写着,笔调忽然沉下来:"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绝了"又叹:"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一场欢宴,他偏要想到聚散无常、修短随化。这不是扫兴,是一个把笔墨和生命都看透了的人,在热闹里替所有人留的一滴泪。
我临《兰亭》这些年,越临越觉得,那天的醉,从来没真正醒过。
魏晋的人,大多活得不长,战乱、瘟疫、政争,随便一样都能要命。可他们偏要在这样的日子里,把字写好,把琴弹绝,把诗写到极致。你说他们逃避也好,旷达也罢,我倒觉得,那是一个民族在最坏时运里,死死护住的一点体面。太!
如今我过着忙乱的日子,为生计奔走,也爱跟人争个高低。可每当夜里摊开纸笔,想起永和九年那场醉,心里就松快些。那些人告诉我:纵然世道潦草,你总还可以把一件事做到尽心;纵然聚散无常,这一刻的春风与笔墨,是真的不假。
一千六百多年过去,兰亭的竹子换了几茬,溪水还在流。我临完字,吹干墨迹,合上帖。窗外夜静,仿佛还能听见那年暮春,有人举杯笑道:来,再赋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