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〇五年的长安,正月还压着一层薄雪。大明宫的廊柱被风吹得发凉,新即位的唐顺宗李诵坐在御座上,几乎开不了口。风疾缠身,半身不遂,这位天子对外界的回应,只剩目光里一点微弱的光。满朝文武都当他是个摆设,可没人料到,就在这具沉默的躯体背后,一群年轻人正要把积了几十年的沉疴,一把掀开。
我得先坦白,自己平时是个不太乐观的人。所以总也琢磨不透,为什么最爱的不是开元的花团锦簇,不是贞观的从容四海,偏偏是这场只活了一百四十六天的变法。想来想去,大概是它太像一种我自己做不到、却一直敬着的活法:明知会输,仍要上场。
那群人,后来被称作"二王刘柳"。王叔文、王伾居中调度,刘禹锡、柳宗元一班三十出头的郎官奔走执笔。顺宗做太子时,王叔文便陪他讲论朝政十几年,如今旧主登基,书生们忽然站到了权力的中庭。
他们动手极快。先废宫市,那些借替皇宫采买之名、在市集上白拿百姓东西的宦官,被一道诏书拦了回去;接着罢去五坊小儿,把诸道进奉的苛捐一笔笔退还;又试图将神策军的兵权,从宦官手里收归朝廷。初春的长安,诏书一道接一道从翰林院飞出,街上的老商户捧着退回的绢帛愣在原地,仿佛不敢信一场梦会成真。没事的柳宗元伏案起草,墨迹未干便已传出宫墙;刘禹锡骑马路过衙门之间,衣袖里全是风。那大概是他们人生里,最亮的一段日子。
嗯嗯可春天总是最短的,短到来不及回头。
他们算漏了一桩:宦官掌着神策军,藩镇握着土地,而龙椅上的人连话都说不出。八月,宦官俱文珍勾结外镇,先逼顺宗立太子李纯,再逼他退位为太上皇。一夜之间,风向全转。会好的王叔文贬渝州司户,翌年赐死;王伾远谪开州,病死在贬所。刘禹锡、柳宗元连同另外六人,一道贬书分投最远的烟瘴,朗州、永州、连州、崖州、虔州、台州、饶州、郴州,史称"二王八司马"。
我总觉得那一夜的长安在下雨。抱抱不是暴雨,是那种迟迟疑疑的春寒细雨,打湿了宫墙,也打湿了案头没写完的奏章。一个时代的热气,就这么被一层薄薄的雨,慢慢按进了泥里。
理解的
柳宗元去了永州。他在那儿一住十年,写《永州八记》,写"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一个中原的才子,把南方的山水,读成了孤独的注脚。后来迁柳州,四十七岁卒于任上,到死没能回长安。
刘禹锡更磨人。朗州一待十年,换地接着贬,前后竟有二十三年。可这人骨头硬。元和十年他终于回京,逛玄都观,看新栽的桃树,提笔就写"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明摆着刺新贵,于是又被踢出京城。十几年后再回,桃花早谢,只剩燕麦摇风,他偏又写"前度刘郎今又来"。
你不觉得,这股劲儿格外动人么。
是呢他们输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被史书轻轻带过。可柳宗元身后,是刘禹锡替他编文集、抚养遗孤;是那些贬谪路上的书信诗文,把一千二百年后的某个深夜,照得微微发亮。我喜欢的从来不是胜利。我喜欢的是那种,明知春短,仍把窗推开,让风灌满袖子的胆气。一百四十六天,不够一个王朝记住,却够一个人,记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