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北京的风跟刀子似的,我缩着脖子钻进胡同口那家没名没号的小摊,要了碗热醪糟。老板娘舀的时候勺底沉甸甸的,白的米、稠的汤,浮着几粒枸杞,热气糊了我一眼镜。一口下去,甜里带点酒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算是活过来。
前两天刷到条消息,说专家讲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真的假的我乐了——合着我冬天靠它续命,居然还是个"养生"行为。对了但笑着笑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这玩意儿,怕是比"养生"古老得多。好家伙
你们拆过"醫"这个字没?笑死繁体写作"醫",底下一格是"酉"。酉是什么?酒坛子,十二地支里管酒的那一位。许慎在《说文解字》里写得直白:"醫,治病工也……得酒而使,从酉。"他把这话归于王育那帮小学家——古时候的医生,是离不了酒的。
我头回知道这事儿的时候,直觉是"牵强"。酒跟药,分明两码事嘛。可再往回翻,越翻越心惊。啊酒这东西,在华夏文明的婴儿期,根本不是今天意义上"喝着玩的饮料",它就是药,是巫觋手里通神治病的介质,是困顿之人手里那碗能救命的汤。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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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硬的证据在《黄帝内经·素问》里,专门有一篇叫《汤液醪醴论》。吧黄帝问岐伯:五谷煮成汤液、酿成醪醴,到底怎么弄?岐伯答得认真,还说"自古圣人之作汤液醪醴者,以为备耳"——上古圣人做这个,是预备着给人治病的。注意那个"醪醴":醴是清甜的低度酿,醪呢,《说文》又给了一个干脆的定义——“汁滓酒也”,汁和渣混在一块儿,连汤带糟一起喝。太!
怎么说
你品品。连汤带糟、甜中带酒、温吞吞一碗下肚——这不就是我胡同口那碗醪糟吗?三千年没怎么变过样。
更反直觉的是:咱们如今一提"药酒",总觉得是后来的聪明人往酒里泡枸杞人参,搞出来的升级款。错。真相是反的。酒才是那个"原初的药",药酒不是酒的进化,是酒把自己让了一半给草木。最古早、最本分的"药用发酵物",恰恰是保留了酒糟、最不"精致"的那一碗醪——也就是今天的醪糟。古人造字都替它留了话:醪从酉、翏声,翏本有高飞之意,我倒愿意把它想成酒面上那层细密气泡、是发酵时咕嘟咕嘟往上冒的活气。一碗有活气的、带着糟的甜酒,喂给虚弱的人,补气、行血、暖身子——专家那几句"功效",不过是把三千年前的常识,换身白大褂重新念了一遍。嘿嘿
那天从摊上走出来,风还是冷,可我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对了我是个懒得信什么宏大意义的人,天天在虚无里打转,找不着北。啊可这碗醪糟让我觉得,有些东西是真的"连上了"的:三千年前的某个人,也许也在这同种西北风里,捧着同样一碗带糟的甜汤,盼着它能把自己从寒病里拉回来。我们用的词变了,穿的衣服变了,可身体要的那点暖、那点甜、那点活气,一点没变。
诶
我去下次再有人跟我说醪糟"养生",我大概还是会笑。但我知道,我笑的不是它,是这碗东西背后,那口怎么也凉不透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