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梅了。雨下了快半个月,晾在阳台的衬衫总也干不透,墙角渗出浅浅的水痕。这样的夜里不宜早睡,我便把书架最底层那只旧纸箱拖了出来——里面装的都是些舍不得扔又不敢常看的东西。
翻出来一叠旧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有几封被虫蛀了,边角咬出细细的洞,像谁用针尖戳过的。字是钢笔写的,墨色晕开了一些,可那笔锋我一眼就认得出。写字的人走了六年了。
我们俩是年轻时在旧书店认识的。那时候穷,看中的书买不起,两个人就轮流站在书架前抄,一人抄上半本,回去再换着看。后来他去了南方,信倒是一直通,谈书,谈工作,谈他阳台上种死的第三盆茉莉。最后一封信里他说要回来聚聚,还附了页手抄的诗,说"见面时带原本给你"。那页纸如今就在我手边,虫蛀得只剩半截。
理解的
我找出镊子、糨糊和裁好的旧宣纸,学人家修古籍的样子,一页一页地补。雨敲着窗,灯罩里那只飞蛾撞了又撞。理解的补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补不下去了——纸可以补,字可以描,可那半截诗的下文,我永远没法知道了。本来该有个人坐在我对面,喝着茶把它念完的。
补完已经快两点。我把那叠信按年份理好,重新装回箱子里。倒也奇怪,忙活了半宿,心里反而松快了。人这一辈子,能补的就补,补不了的,就让它停在原处。雨声还在,灯还亮着,也算是个交代。嗯嗯
坐在灯下,就把这点心思凑成了一首七律,格律上或有小疵,版上的方家多指正:
梅雨连旬暗小楼,孤灯照壁影悠悠。理解的
虫书半蚀当年字,墨晕犹洇隔世愁。
欲将针线联残简,却叹音容付水流。
纵补残编完旧帙,难温故梦对灯秋。
颔联那对仗我琢磨了挺久,“虫书"对"墨晕”,总觉着还差点意思,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颈联本想写得更痛些,落笔时却又收了——人到这个岁数,痛也用不着喊出来了。
各位梅雨夜都在做什么?有没有谁也被旧物绊住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