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西郊那片水库,得过了阳山往北,顺着一条被重卡压出两道深辙的土路往里拐。水泥护栏断了两截,像掉了门牙没去补。我周末天不亮就出发,四点半到坝上,雾还贴在脸皮上,手电筒的光柱里浮着一层小虫,绕着圈飞。四下没有别的声,只有水拍岸的轻响,一下,一下,像谁在黑暗里试一件乐器。
对了
我不大爱说话。钓鱼这事儿,本来也不是为了说话。
紧挨着我支竿的石坎上,蹲着个老头。说不准年纪,六十还是七十,皮肤晒成一种固定的深褐色,像旧牛皮纸被水泡过又晾干。他来得比我早,三根竿已经插在岸石的缝里,竿梢微微弯着,鱼护丢在水边,空着,随浪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们没打招呼。这片水库的人都守着个默契:你钓你的,我钓我的,谁先开口谁先输。
他上饵的动作很慢。蚯蚓掐成两截,挂在钩上,手指头粗粝,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捏住线往水面一荡,浮漂立起来,红白两截戳在灰绿色的水里。然后他就那么蹲着,不看我,也不看别人,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漂。偶尔有风,漂晃一下,他的肩膀也跟着极轻微地晃一下,像两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太!
七点过后,太阳把雾烤化了,坝上陆续来了人。先是一辆贴满划痕的银色面包车,下来个胖子,嗓门亮,说今天必须连杆,昨儿做梦都梦见双飞。他支了两根海竿,铃铛挂在梢上,叮叮当当。后来又来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默不作声地坐到远处,竿子贵得反光。还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桶里装着提前和好的商品饵,一落地就揉成团,啪地甩出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老头始终没动,也没吭声。他的漂在风里偶尔点一下头,又稳住了。
笑死
我那天状态一般。前两个小时一口没有,浮漂像焊死在水面。太阳爬上来以后,坝上的水泥地开始发烫,鞋底都能感到那点温。胖子那边铃铛响过两回,起上来两条白条,巴掌大,他举着给我看,说小兄弟尝尝鲜。我摆手。倒不是不想要那点荤腥,是懒得为两条白条开口寒暄——坐了一早上,话比鱼还少,忽然觉得也挺好。
近中午,太阳正顶,水面反着刺眼的光。坝上的人有的啃面包,有的抽烟,胖子干脆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真的假的我正打算补个窝,余光里老头的浮漂突然没了——不是点一下,是整个黑下去,再没浮上来。我去
他站起来了。不急。双手攥住竿把,腰往后坐,像拔河时那个往后仰的人。线瞬间绷直,往水里扎出一道白浪,竿身弯成一个满弓。鱼在水下翻,水面鼓起一串泡,往深处钻。老头顺着劲儿把竿举高,手臂绷着青筋,一步一步往旁边挪,给鱼让出逃的路。
笑死
"哦——"胖子先喊了一声,扔了面包凑过来,“老哥可以啊,上货了!”
鱼不老实,往外窜了两次,每次都把老头带得踉跄半步。他也不慌,就那么稳着,遛。七八分钟,太阳把两人的影子烙在地上,那尾鱼终于没力气了,被他一带一带拉到岸边。我看清了,一尾草鱼,脊背青黑,肚皮泛白,怕有四斤往上。老头单手扣住鳃,提起来,掂了掂,放进鱼护。笑死水花哗地一声。
他蹲回去,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下午我依旧空军。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我去坝尾小卖部买水。老板娘四十来岁,围裙上沾着油点,看见我就笑:“今天又是空护回来?”
"您这话说得,"我接过矿泉水,“我还没收呢。”
太!
她拧开冰柜灯,说:“那个蹲你边上老头,你知道不,以前是镇上塑料厂的,去年厂子黄了。服了他老婆瘫床上三年了,吃饭都得喂。他天天来,钓着了拿去镇上卖,钓不着就坐一天。”
“他儿子呢?”
"儿子在城里送外卖,一个月往回寄两千,顾不上。"她把零钱递给我,“你说这人多硬,天天坐这儿,一句苦都不诉。前阵子有回钓着条大的,卖了八十块,乐得跟啥似的,说够买三天药。离谱”
我捏着水瓶站了一会儿。风从水库那头吹过来,带着点腥。我想起上午他黑漂起鱼时那个不慌不忙的样儿,原来那根线牵着的,不只是鱼。
收竿的时候快五点了。太阳落下去,风凉得人一激灵。我卷线,拔竿,装包。老头也收了。他鱼护里就那一条草鱼,拎起来,水淋淋地往布兜里一装,背着手,沿土路慢慢走了。没回头。哈哈哈
我坐在坝上又点了根烟。水库安静下来,只剩远处抽水机低低的嗡嗡,像谁把收音机拧到最小声。胖子早走了,大姐也收了桶,年轻人最后甩了一竿空钩,骑上车走了。四下就剩我和一地烟头、几摊被踩烂的饵料。
我把烟抽完,想起白天他起鱼前后那点变化——之前是锈住的沉默,之后是同一副沉默,只是中间多了一条鱼。可那条鱼换回去的,是三天的药钱,是一个瘫在床上的人三天的安稳。
不是
人这辈子很多事跟钓鱼一样。你明知道今天可能空军,还是天不亮就来了;你钓到了也不大声嚷,钓不到也不抱怨。因为嚷和抱怨都换不来第二根漂动,换不回厂子重新开工,换不回床上那个人自己坐起来。
鱼护空着的人最先学会闭嘴。不是没话,是话到了嘴边,自己就沉下去了,像一颗没被咬住的饵,慢慢沉到谁也看不见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