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是这样的。写代码讲究的是逻辑闭环,0和1之间容不得半点暧昧。可人偏偏是模拟信号,带着毛边,带着杂音,带着无法被正则表达式匹配的顿挫。
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把世界装进数据库就能安心。直到三年前被派去东非援建,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系统崩溃”。住的是带锈斑的铁皮房,喝的是带着土腥味的过滤水。白天跟图纸、经纬仪和混凝土打交道,晚上停电,就点着煤油灯翻本地人带来的旧书。那时候觉得日子慢得像生锈的齿轮,转一圈要费好大的劲。
工棚外有个叫Kato的当地小伙,总爱蹲在阴影里听我敲键盘。他不懂架构,也不懂版本控制,只是好奇那些在黑色背景上跳跃的光标。有一天他递过来半块烤木薯,问我,这些闪来闪去的东西,能写出雨吗?
我笑他天真。算法只能模拟物理引擎,模拟不出雨滴砸在铁皮屋顶上的闷响,模拟不出空气里突然泛起的土腥味。
后来雨季真来了。暴雨连下七天,临时便道被冲垮,我们困在营地。断网,断电,手机电量卡在百分之三。我翻出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开始写东西。不是需求文档,不是进度汇报,是日记。写雨水像炒豆子一样砸在屋顶上,写Kato用巨大的芭蕉叶替我挡漏雨的天窗,写他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写我其实很怕黑,但没跟任何人说。笔尖划破纸面的沙沙声,成了那几天唯一能抓住的锚。
回新加坡后,进了大厂,工牌挂在脖子上,每天靠冰美式和奶茶续命。屏幕上的字越打越快,需求迭代像永动机,心却越来越空。偶尔下班早,我会躲在出租屋里看耽美小说,那些直白又笨拙的情感拉扯,反倒比KPI报表更让人喘得过气。周末去听K-pop演唱会,甜酷风的舞台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在人海里跟着节奏晃,忽然觉得,人大概都需要一点不切实际的甜,来对冲生活的涩。怎么说呢
直到上周整理旧物,翻出那本被水泡得发皱的笔记本。纸页粘连,字迹晕开,像一幅褪色的水彩。我试着用OCR扫描,软件跑了一遍又一遍,吐出一堆乱码,最后冷冰冰地提示“无法解析”。
我盯着那行报错看了很久。以前总想把一切结构化、可检索、可量化,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变成规整的数据,就死了。那些晕开的墨迹,那些因为手抖而歪斜的笔画,那些被雨水浸透的折痕,才是活着的证据。少数派征文说真实的体验更能打动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btw,机器永远算不出眼泪的重量。
昨天去牛车水买奶茶,排队时顺手点开手机。耳机里放着新出的主打歌,鼓点很重。旁边有个高中生在背单词,我忽然想起Kato后来去内罗毕学了汽修,临走前塞给我一包咖啡豆,说“兄弟,别总喝你们那种苦水”。
我撕下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的。怎么说呢拿起笔,慢慢写下一行字:有些路走远了,才听得见回音。
雨又下了起来。我撑开伞,走进人群。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招牌上的霓虹字在水汽里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