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得不讲道理。
我们在红土地上挖地基,雨一落就是半个月。泥浆漫过雨靴,卷扬机的履带陷进去再拔出来,像一头疲惫的兽在泥里反复叹气。那些天我每天踩着没过脚踝的红泥往基坑走,鞋底咯吱咯吱响,像在嚼谁嚼剩的甘蔗渣。
我是队里管现场协调的。营地离最近的海港还有三百多公里,四周是望不到边的稀树草原。雨季一来,草疯长,把去年踩出的小路全吞了。本地工人管这地方叫"雨不来就忘了的地方",意思是旱季一过,连记忆都跟着枯掉。
基坑挖到第四米,挖掘机的铲斗停了。
"林工,你来看下。"开铲车的老周把斗放平,斗尖挑着一坨泥,泥里嵌着个硬物,被雨水泡得发亮。老周用指甲刮了两下,露出一截灰白的瓷,上面有一道青色的线,弯弯曲曲,像谁在瓷面上随手划了道闪电。
突然想到"不像本地的东西。"老周说。
他见过的泥里物件多:碎陶、锈成渣的弹壳、不知哪场仗留下的罐头盒,都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记忆。可这截瓷,釉色温润,青线规整,分明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
哈哈哈
我用塑料袋把它兜回板房,搁在桌上。牛啊夜里雨小了,铁皮顶还在滴水,哒、哒、哒,像有人在窗外数数。我拿手机灯照那截瓷,青线原是一笔一划的汉字——只是釉面起了层雾,认不全。能看清的,是个"永"字。
嗯永。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这个字我会写,小时候毛笔字课描红,第一笔是点,永远的点。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赤道附近、红土四米深的腹地里。
第二天我带人下坑复探。老周笑我魔怔,说一块破瓷片值当的。突然想到我没解释。我自己也不懂为什么非要看个究竟,只觉得那个"永"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位置说不清。
基坑北壁的泥被雨水冲出一道新鲜的沟。我蹲下去,用手扒。沟里不止一片瓷——四五片挤在一处,青线连得上。离谱我一片片拼,像拼一张被撕碎的纸条。诶拼到第七片,字迹连起来了:
“永乐七年,舟覆,……至此……”
我的手停了。永乐七年,是明朝。六百年前。舟覆。至此。嗯
风从坑口灌下来,带着湿草和红泥的气味。我忽然很想抽烟,又想起自己戒了三年。老周在坑上喊,林工你蹲那儿别中了邪。我应了一声,把瓷片收进兜里,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很轻的、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住的感觉。
那天夜里雨又回来,比白天急。我睡不着,听着铁皮顶被砸得咚咚响,摸出那几片瓷在灯下又看。永乐七年,舟覆,至此。六百年前的一艘船,翻了,有人到了这里。可这里是内陆,离海三百公里。他们怎么来的?又是谁,把字烧进瓷里,埋进土里,像埋一句不肯烂掉的话?
我披了雨衣往基坑走。泥水漫到小腿,坑里积了半坑水,水面浮着一层红,像稀释的血。手机灯照下去,水底有微光——不是瓷的反光,是更柔的、温的,像有人在水底下举着一根蜡烛。
我屏住气,伸手进泥里摸。指尖碰到一截木头,朽了半边,入手就酥。木匣。里面裹着一块油布,油布里是一页纸。纸边烂了,墨字却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写:
“若有人读到这行字——我们没能回去。把名字留给土,土比海懂事。”
后面的字被水洇开,化成一团黑。我捧着那页纸,雨砸在雨衣上,世界只剩这片刻的、隔着六百年的安静。
雷光一闪。
6基坑对面,站了个人。
我抬头。雨幕里那个人影不高,披着深色的东西,看不清脸。他(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也在看我手里这页纸。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雷又一声,白光压下来。再睁眼,对面空了。只有雨,只有泥,只有手里那页正在被雨水重新泡软的字。话说
我把纸揣进怀里,爬出坑,浑身发抖,不是冷。真的假的
我去
那一夜我反复想那行字:土比海懂事。六百年前的人,把名字交给土,土收下了,一收就是六百年,直到一场雨,把我叫到坑边。
可坑对面的那个人影——他(她)是谁,又为什么要站在那里,看一个六百年后、在雨里捡字的人?
我把油布重新包好。连载的下一张,我想去问营地边上那个总在黄昏坐着的老者,他懂得这片土地的旧事。只是我还没说出口,就先在自己的板房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字条——
和那页纸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