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六月的雨没有预兆。阿树把最后一只咖啡杯扣进沥水架时,檐下的铁皮漏斗正把雨点敲成一段松散的鼓点。他的铺子叫"拾音",藏在翠湖西岸一条被梧桐半掩的旧巷里,白天修唱片,傍晚煮咖啡,夜里听那些修不好的旧时光。
铺子只有十来个平方,朝北,终年不见正午的太阳。靠墙一排胡桃木格架上挤着三四百张黑胶,按年份和厂牌排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正中央一台开盘机是镇店之宝,黄铜转盘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旁边校音台上的示波器一亮,绿色波线便轻轻地呼吸。阿树三十二了,离婚那年三十一,搬进来时只带走两样东西:这台开盘机,和一只叫毕加索的橘猫。后来橘猫生过一场病,他守了三夜,猫活了,他也顺带把失眠落下了。
也是醉了
他修唱片的手艺是跟一个姓唐的老头学的。老头临走前说,唱片这东西,裂了还能补,人心裂了补不上,所以你修你的,别多想。阿树记了很久。好吧好吧
七月中旬,巷口进来一个女人。她抱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张黑胶的边,边角被雨水洇湿了。她说唱片裂了,从正中间裂的,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她叫沈砚,在隔壁美院代课,画人物,最近却画不出人,只画背影——一排一排的背影,挤在画布上,谁也不回头。
阿树把唱片放上校音台。绝了是张冷门的爵士现场录音,B面第十三轨永远停在萨克斯换气的一瞬,恰好是裂痕经过的地方。他把示波器推给她看:波形在那里断成两截,像被谁掐灭的烟。他告诉她,这轨修不好,胶纹断了气,声音会漏。6
沈砚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半天,说,那就把漏掉的那段补上。
于是整个八月,铺子里多了画架和咖啡香。她搬来一只折叠凳,坐在窗边画他修唱片的侧影;他替她把裂成两半的唱片用树脂一点点粘回,胶水味混着咖啡味,在朝北的小屋里酿出一种奇异的暖。雨天天天来,毕加索蹲在窗台上看雨,尾巴尖一勾一勾。阿树发现沈砚画里的背影慢慢有了肩胛的弧度,像一个人正要转身,又像在等谁先开口。
他们聊得不多。行吧有一回她问他,为什么不开盘机放歌。他说,修的人不配听,手脏。她笑,说那画家也不该看自己的画。两个人便都不说话,听雨。
第九天傍晚,树脂干了。阿树把唱片放上转盘,唱针落下,沙沙的底噪像潮水退去。第十三轨响起来,萨克斯果然漏了一拍——可紧接着,沈砚用嘴轻轻哼出那段缺席的蓝调,走调,但正好,像雨填上了裂缝。阿树愣住,手里的螺丝刀掉在木桌上,咚的一声,毕加索的耳朵抖了抖。
那之后唱片没真修好,他们也都没说破什么。沈砚依旧来,画架前的人换成了画他煮咖啡的背影。阿树依旧修,只是校音台边多了一只沈砚落下的瓷杯,天青色的,他每天洗,每天还摆回原处。
九月,沈砚的个展开在美院后门一间旧仓库改的展厅。画的全是背影,唯独最后一幅,一个人转了半张脸,背景是间朝北的小铺子,窗台上蹲着只橘猫,窗外下雨。阿树去看了,站在画前喝了很久的咖啡,是自家带的保温壶,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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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结束那天,昆明出了半下午的太阳。阿树给铺子添了把椅子,挨着画架摆着。毕加索有了新习惯,专挑那把椅子睡午觉,肚皮朝天,毫无防备。阿树想,修不好的东西,大概本来就不必修好;人坐在朝北的屋里,也能等到自己的光。
卧槽夜里他又把那张爵士放上开盘机。第十三轨照样漏一拍,可他没去校音台,只是靠着椅背,听雨早停了的安静。毕加索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他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