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帐篷最后一颗地钉砸进泥里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半个钟头。
哀牢山余脉的雨不讲道理。方才还是漏着光的灰蓝天,一转眼松林就黑了,水珠子顺着油绿的松针成串往下砸,砸在帐篷布上咚咚响,像有人在外面敲门。她蹲在门厅里,把湿透的头发胡乱扎起,从背包侧袋摸出那盒廉价火柴——昆明买的一次性雨披早被风掀烂,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
她本不该来的。周五晚上还在改报表,凌晨三点忽然记起去年此时也站在这片坡地上,那时身边还有人。离谱念头一闪,车票就订了。二十六岁的人了,还是改不了这样任性的脾气。
雨没有停的意思。林晚缩进睡袋,听了一会儿水声,忽然听见林子深处有动静——不是兽,是脚步,踩断枯枝的那种脆响,一步一步,朝着她这顶孤零零的橙红色帐篷过来。
笑死
她握紧了登山杖。
"有人吗?"是个沙哑的男声,隔着雨幕,“我不是坏人,借个火。”
林晚拉开帐门一条缝。外头站个老头,约莫六十出头,蓝布衫贴在身上,背一只旧帆布包,手里攥根弯木头当拐杖。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可眼睛亮得反常。真的假的
服了
她把人让进帐篷门厅。老头道了谢,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抖出半截蜡烛,又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没着,手抖。
啊"你这火机潮了,"林晚把自己的火柴递过去,“用这个。”
蜡烛亮起来,狭小的门厅里有了点暖色。老头说姓周,要上前面垭口去。"不远了,翻过这道梁就到。"他说得轻巧,可林晚看他那双解放鞋已经张了嘴,每走一步都在往外吐水。
“这么大雨,明天再上不行?”
额
"明天她就不喜欢那个时辰了。"周伯笑了笑,没解释。
后来林晚才知道,周伯背包里装的是老伴的骨灰。老太太年前走的,临走前攥着他的手说,这辈子最舒坦的,就是年轻时俩人背着包野营,在山顶看云海,风一吹浑身凉快。服了"你把我撒在那儿,"她说,“我怕热。”
他们年轻时候也穷,也爱往山里钻,带个砖头录音机,放那种美国乡村的磁带,嘶嘶啦啦的,照样听得起劲。周伯说这些时,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帐篷外雨声渐密,像在替谁哭。
太!
林晚忽然说:“我陪您上去吧。”
她自己都意外。她向来独来独往,露营就是为了没人烦。可这老头一个人,在这黑沉沉的松林里,背着他老伴往山顶走,她实在没法儿把帐门一拉,装没看见。
雨小了些,俩人一前一后往上爬。吧坡陡,泥滑,周伯走几步就要拄着拐杖喘。林晚伸手拽他,触到那只手,皮包骨头,却稳。真的假的
"丫头,你老一个人出来?"周伯问。
呢
“嗯。习惯了。”
"一个人好,但也别老一个人。"他说,“火要两个人生才旺。”
垭口比想象近。翻过梁,风一下子大起来,把雨丝都吹斜了。云海在脚底下铺开,白茫茫涌着,远处的山尖浮在上面,像淹了半截的岛。周伯站着看了很久。
卧槽他打开帆布包,取出那个素白的小匣子。风太大,他先用身体挡着,再慢慢掀开,伸手,把灰轻轻扬出去。灰被风一卷,瞬间散了,融进那片翻涌的白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到了,"他轻声说,“这儿凉快。卧槽”
林晚站在他身侧,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拼了命地想证明点什么,高考、工作、一个人扛下所有,好像非得活成块石头才叫本事。可眼前这个老头,把一辈子的牵挂就这么轻轻撒进风里,反倒比谁都松快。怎么说
话说
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没去拨。真的假的
下山时雨停了。松林洗得发亮,水珠从枝头坠下来,吧嗒,吧嗒。周伯在岔路口跟她道别,说自家儿孙在镇上等着,不耽误。他背影瘦小,蓝布衫还湿着,走得却比来时稳当。
林晚回头望了眼垭口的方向。云海已经退了,山还是那座山,松还是那些松,可她觉得哪儿不一样了。
她走回营地,把熄灭的蜡烛吹灭——其实早灭了。帐篷门厅里还留着一点蜡油的味道,混着松木的清气。她坐下来,从包里翻出那盒火柴,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我去
雨里生过火的人,大概是不会迷路的。她把地钉一颗颗拔出来,打算明天天亮再走。今晚,她想听一会儿雨停后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