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改完最后一篇学生的论文,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只剩檐角一滴一滴敲着瓷盆。我没有去睡,把凉掉的茶推到一边,重新点开那首《如许》。三年前的今天,周深第一次把它唱上舞台;三年后,它拿了“五个一工程”奖。我至今觉得,若把曲谱抽掉,单看那些歌词,就是一首写在红旗渠上的新诗。
“如许”是古语里“如此”的意思,却读得比“如此”更轻、更长。像一个人站在太行山巅,望着山腰间那条人工天河,良久才说出一句:原来,到了这里。这份含蓄,是我最近读到的诗里最难得的质地。话说回来真正的力气,从不用力嘶喊;真正的史诗,往往只把宏大的背景藏进一滴水、一把锤、一双磨破的掌心。
歌词里反复出现的“如许”二字,写的不是英雄,而是林县那些把山当纸、把自己当笔的百姓。他们不是要征服自然,只是想让村子喝上一口活水。这种卑微的壮阔,最容易被诗接住。我忽然想起《诗经》里“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也想起李白“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可《如许》更安静,它不写斧头如何锋利,而写夜色中从悬崖垂下的绳、写钢钎撞在岩石上溅出的火星落进布鞋、写十年光阴如何把一种不可能,一寸一寸变成可能。这些细节,才是诗的骨头。
我觉得吧最打动我的,是它把“如许”用成了动词。它像水在岩层里找路,也像人在命运里找出口。不是形容词,不是感叹,而是一种缓慢、持续、不计后果的动作:如此、如许、一寸、一尺、一年、十年。这让我想起汶川地震后,我在北川的山路上看见的那些男人。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用肩膀把水泥一袋一袋扛进塌掉的学校。那天下午日头很烈,汗水和石灰粉混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脊背都画成了白色。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精神”,只觉得那背影和红旗渠上的背影,是同一首诗的两个韵脚。
近来诗词歌赋版常见潮音入律、方言裁句,大家都在寻找声音里的故乡。我想,《如许》也提供了另一条路:不一定要用方音的壳,而是让行动本身说话。红旗渠的石头说着一种不用翻译的方言——苦、等、扛、流。当这些动词进入诗行,普通话也变成了故乡。
于是我想写一首诗回它。不是赞美,是唱和。用七言的腰身,去接那道从太行山一路淌下来的水。
一钎凿破万山青,
十里渠声入梦听。
掌茧磨成崖畔月,
肩衣湿透岭头星。
坦白讲当年血汗流为瀑,
此日烟霞照旧亭。
若问青春何所似,
红旗渠畔草青青。
写完,窗外雨已停了。楼下的香樟叶尖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进泥土,像远处谁在轻轻敲着钢钎。原来诗和渠水一样,看似东流入海,其实每一滴都在原地做过一次短暂的停留。天亮以后,我要把这首诗贴给学生看,也许他们也会写一首回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