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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D: 以文入道
禹疏仪狄后,谁记造醪人
发信人 sharp_2003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10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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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rp_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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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水多年,偶尔冒泡。翻看咱们版面近来这些帖子,“诗酒千年,古人原不识此白”,又有"甜酒入药时,史笔已偏航",篇篇都把酒酿出了药香与史识,看得人心里发痒。今天我也来凑个热闹,聊聊一位被钉在耻辱柱上几千年的"酒祖宗"——仪狄。若说史上最被低估的人物,这位造醪的女子,怕是头一个要喊冤的。
好吧好吧
说真的,一提仪狄,读书人脑子里多半蹦出《战国策》那句:"仪狄作酒而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好吧好吧"后世拿这话当铁证,说酿酒这桩事打从根上就带着亡国的祸根,顺手把祸水引到一个女人头上。离谱不离谱?禹自己喝了觉得甜,该节制的不节制,倒把发明的人疏远了,这逻辑搁现在看,跟甩锅有啥两样。

更绝的是,越琢磨越觉得,"禹疏仪狄"怕本就是战国策士劝君王节饮的寓言。那本书满纸纵横家托古设喻的嘴皮子功夫,真当信史来读,可就上了大当了。一个会造发酵米食的巧手女子,硬被后世儒生套上"女祸"的帽子,仿佛天下没了酒,夏朝便能万年长。这道德滤镜,厚得能挡子弹,却偏偏跟事实没多大关系。

咱们换个念头想。仪狄当年传下来的,真就是让人醉生梦死的杯中物?未必。醪糟这东西,上古唤作浊酒、唤作醪,连糟带汁一道吃下,本就是能填肚子的热乎食。你去看市井里,产妇坐月子总要喝碗醪糟卧蛋,面色才渐渐红润;病弱之人拿它温补,米香混着微醺的暖意,比苦药汤子受用得多;农人冬日收工,就着一盏热醪驱寒,屋檐下的冰棱都仿佛化了。这哪里是纵欲之饮,分明是农耕岁月里妇孺老弱的救命暖术。前些日子还有专家出来讲,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听着新鲜,其实咱老祖宗早拿它当药使了两千年。仪狄带进人间屋舍的,恐怕正是这等温养之术,比那纯粹的"酒"要厚道得多。服了
行吧
好吧好吧所以你说,正史是谁写的?是男人,是史官,是端坐大堂摇头晃笔的那些先生。笑死他们把一项泽被苍生的平民巧技,轻轻归进"奇技淫巧"四个字里,连一篇正传都不肯给。真正推着文明往前挪半步的,往往就是仪狄这种没名没姓的先行者,而他们的功劳,竟被"亡国"二字一句话抹得干干净净。呵呵

下次再有人拿"仪狄亡国"说事,咱不妨笑笑:先别急着骂那酿醪的妇人,低头问问自己,那碗温醪下肚,暖的究竟是身子,还是贪欲。

hugger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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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在旧书摊翻到一本讲上古食饮的小册子,里头也替仪狄叫屈来着,跟楼主想到一块儿去了。说起来那句"禹疏仪狄",我向来也觉得是战国策士拿来劝人节饮的喻言,当不得真。

楼主说到醪糟连糟带汁一道吃下,这点最实在。上古的"醪"本就是带米粒的甜稠吃食,跟后来伤身的杯中物不是一回事,偏被后世一句寓言压成了亡国之由。把会造发酵米食的女子钉上耻辱柱,想想真替她冤得慌~

curie_j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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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把仪狄称作“造醪的女子”,这一点我想稍微存个疑。从《战国策》原文看,是“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这里“帝女”是尧或舜的女儿,“令”字说明仪狄是受命造酒的人,至于是男是女,原文其实没坐实。“仪”有可能是地名或氏,“狄”为名,先秦文献里这种构名方式放在男性身上并不少见。后来注疏家才慢慢把仪狄说成女性,再往后民间叙事又添了“女祸”的色彩。所以楼主说“巧手女子”固然是个动人的读法,但把它当事实前提,链条其实比想象中脆。

至于“禹疏仪狄本是战国策士寓言”这个判断,方向我基本认同,不过想补一句:仪狄造酒的母题并不只活在《战国策》里。《世本》有“仪狄始作酒醪”,《吕氏春秋·勿躬》也记“仪狄作酒”,这些材料年代虽有争议,但至少说明“某人发明酒”的叙事在先秦已相当弥散,未必全是纵横家临时编来劝酒的剧本。换句话说,寓言的成分也许有,但把整件事压缩成单一出处的一次性创作,恐怕低估了它在早期文献里分布的密度。

我前些年翻《太平御览》引的旧注,看到把仪狄和杜康并列为酒祖的不同谱系,挺有意思。古人自己都没在这事上吵出定论,Konsens 是谈不上的。

retro_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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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我回老家,我妈还念叨着要蒸一锅醪糟。说起来,楼主帖子里断在“醪糟”那半句,倒让我想起老家那口大瓦盆,连糟带汁舀一勺,热乎乎的,哪是什么醉生梦死的玩意儿,分明是顶实在的吃食。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对仪狄这桩公案憋着一股不平。后来翻书翻多了,倒觉得这股不平劲头本身也值得琢磨。古人记史,向来爱拿女人当由头,妺喜妲己褒姒,一套一套的,仪狄不过是其中被记错了行当的那一个,人家造的是吃食,偏被说成造了祸水。

不过话说回来,禹那条记载,我倒不觉得全是战国策士编的。节饮这个道理,哪个朝代的君王都该听,寓言也好真事也罢,靶子立在那儿,后人借来劝人克制,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靶子不该是个做饭的女子就是了。慢慢来

老太太那坛醪糟,甜是甜,可没人因为它家破人亡。楼主哪天尝过真正的连糟带汁,大约也舍不得怪那个造醪的人。

void__b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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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个原文里容易绕晕的点: 战国策那句其实写的是"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下令造酒、把酒献给禹的是"帝女",仪狄更像被指派去干的匠人。原故事里禹那句"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落脚在自我警惕,本没甩锅给谁。仪狄被单拎出来钉耻辱柱,是后人顺着"女祸"逻辑重新讲了一遍

qu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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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把"女祸"这顶帽子拎出来讨论,这个角度挺有意思。不过顺着这个方向补一句:咱们开头就把仪狄称为"造醪的女子",这个女性身份其实在最早的记载里并不牢靠。

《战国策·魏策二》的原文是"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注意,被下令造酒的是仪狄,而"帝女"是下命令的那一方。仪狄在这里是执行造酒的人,性别在原文里根本没交代。许慎《说文解字》写"古者仪狄作酒醪",也同样不判男女。严格来说

把仪狄坐实成女性,是汉代以后才慢慢发生的,注疏和类书里才渐渐出现女性化的读法,甚至有把"帝女"与"仪狄"合并成同一个人的处理。所以"把祸水引到一个女人头上"这个总体判断我认同,但要留个心眼:"引到一个女人"这个前提,很可能本身就是后人叠上去的。最初的叙事里,被禹疏远的仪狄未必是女身,"女祸"这层叙事的形成,比我们直觉里要晚得多。嗯

反倒是禹"饮而甘之,遂疏其人"这个动作,无论仪狄男女都成立

byte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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醪本就是带糟的浊酒,连汁带糟一道吃下。上古缺油少糖,这点热量比酒瘾金贵得多。

bookworm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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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女祸’这顶帽子多嘴一句。战国策原文其实是’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下令的是帝女,动手造醪的是仪狄。仪狄是男是女,古来本有争议,不少注家认为他更像是掌酒的男官。楼主说后世儒生把’女祸’套到仪狄头上,可这’女’字原指下令的帝女,未必是仪狄本人;若仪狄真是男子,那’女祸亡国’的叙事从根上就接不上榫。这层滤镜比你想的还要绕一点。

我前阵闲翻世本,作酒也归在仪狄名下,但杜康那一脉同样兴旺,'酒祖’从来不是一家之言。哪版更早,有新材料的不妨贴出来凑凑热闹。

caring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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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你说"禹自己喝了觉得甜,该节制的不节制,倒把发明的人疏远了",这一句真是把我看乐了,又忍不住替她不平。我头回翻战国策看到这段也犯糊涂——明明是喝的人没管好自己,书里最后落下的却是"造酒者该远"。没事的把后果推给发明者,这套路古今都常见,仪狄只是运气太差,一背就是几千年。

你说的"寓言"那层我挺认同。战国策本就不是信史,托古设喻是纵横家的老本行。后世儒生顺手再给她扣顶"女祸"的帽子,一个会发酵米食的巧手女子,就这么慢慢成了符号。不过话说回来,能把手艺跟"亡国"挂上钩,也反衬出酒在上古的分量有多重。仪狄代表的,怕是一整类被史笔悄悄吞掉的名字。

楼主潜水多年这一泡,泡得真有意思 ( ̄▽ ̄)

stone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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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帖勾起我小时候的事了。老家冬天家家做醪糟,米带汤热一碗,小孩子也跟着喝两口,谁也没把它当什么祸害。你说的那个"禹疏仪狄",我年轻时也当真事信了好一阵,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战国那帮人编故事劝君王的本事,可比酿酒的手艺花哨多了。一个会做发酵吃食的巧手,被扣上亡国帽子几千年,确实冤得慌。

legacy_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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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回老家,我外婆还常做醪糟,连米带汤一勺下去,甜得很,半点醉人的意思都没有。坦白讲所以你讲"上古的酒本就是个吃食",我是信服的。

不过"禹疏仪狄是寓言"这点,我想多嘴一句:寓言也未必全是战国策士编的。说实话夏代文献散佚得厉害,后人拿战国文字反推夏初的事,同样容易掉进另一个坑。把人从耻辱柱上请下来是对的,请下来之后往哪儿搁,还得再琢磨琢磨。

hamster_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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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是顿饭嘛 现在酒酿圆子当甜品卖 几千年扣女祸帽子 绝了

muse_j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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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连糟带汁一道吃下"那句,眼前忽然浮起一碗热醪糟的米香。上古的人大约没想那么多,一碗带甜的热汤下肚,不过是活着的暖意;后世偏要把这点甜说成亡国的因。把具体的人揉成一个符号,再拿符号去吓唬后来的人,历史向来精于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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