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城里,桥洞底下最干燥的那块地方,老周摆了他的摊子。一张折叠桌,几把豁了口的旧伞歪斜着当招牌,木箱里一排排码着伞骨茬、碎伞面、细铜丝和胶水。路过的人大多低着头赶路,鞋底啪嗒啪嗒踩着水,谁也不多看他一眼。他不吆喝,不招手,就那么坐着,脊背微微弓着,像桥墩上自己长出来的一块旧苔,和这座城市互不打扰。
我每天下班从桥下过,有时候递根烟,他接了也不多话,点点头就稳稳夹在耳后,继续盯着手里的活。混熟了才知道,他在这桥洞守了快十年。老伴走后没再成家,一个人修伞,也修点别的,谁家小孩的玩具车轱辘掉了,谁家老人的拐杖松了,他顺手就给弄好,从不收钱,别人硬塞他也塞不进。
那年夏天雨特别密,天像是漏了。有个淋成落汤鸡的姑娘抱着把断骨的旧伞跑进桥洞,伞面褪成了说不清的灰蓝,伞骨从中间折断,像一只折了翅的鸟。老周接过去,手指头在断骨上一搭,整个人忽然就停了。那把伞,是他亡妻生前最爱用的,当年他亲手给缠的红绳还系在柄上,被磨得发白。
他一句没问姑娘伞是哪来的,闷头修了一下午。穿伞骨、绷伞面、缠新绳,动作比平时慢,像怕惊着什么睡在伞里的东西。我站在边上,看见他眼里有水光晃了晃,又很快被他拿袖口抹平了。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老头心里装的东西,比整条街的雨都沉。
那些平静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其实他照常出摊,照常把修好的东西递回去,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直到那个暴雨夜。晚班护士小郑骑车摔在桥边,伞彻底散了架,人坐在水里半天起不来。老周听见响动,披上那块油污的塑料布就往外冲,蹲在积水的路面上,借着手电的光给她把伞重新撑起来。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啪响,他后背全湿透了。回去他就发起了高烧,缩在那床薄被里抖,嘴唇烧得发紫。
第二天一早,常来修东西的街坊发现他烧得糊涂了,二话不说叫了车送去医院。卖早点的胖婶熬了粥一趟趟送,修鞋的老李替他守了一天摊子。那些年被他悄悄帮过的人,这回一个没落下。
雨停的那天,桥洞空了。折叠桌没了,木箱没了,连那块被他坐得发亮的地砖都像被人擦过。只在栏杆的铁链上,挂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让风轻轻地拨弄。
我后来搬了家,再没见过老周。可这么多年过去,我总想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它们修过的从来不是伞,是一些快要散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