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这阵子雨多。我租的房子在老小区,窗户外头种着一丛芭蕉,房东说年头不短了,叶子铺开能挡住小半扇窗。平时根本不注意它,一下雨它就成了主角——叶子大,接雨的声音又沉又闷,像有人隔着墙在拍一床湿棉被,啪、啪、啪,节奏散得很,又不吵,反倒把别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前天半夜给雨吵醒,摸手机三点四十。翻了几个身没用,索性披件外套坐起来。台灯是房东留下的老货,灯罩黄得发褐,钨丝一明一暗地喘,把墙上的影子带得一鼓一瘪。我就那么对着窗看雨,看芭蕉叶子上水珠子怎么攒——先是一层细密的雾,慢慢凝成大颗,在叶尖悬着,攒够了分量才肯坠下去,啪嗒一声砸在楼下空调外机上,弹一下,再没了。
雨到后半夜转小,声音换了质地,从“哗”成了“沙”,像有人把音量钮往左拧了一格。就在这时候,楼下不知哪扇窗里飘上来一段琴。不是录音,是活人弹的,因为弹得不齐——中间明显有一根弦松了,按下去是哑的,那个人也没停,照样往前走,只是那一处塌下去,像路面突然缺了一块砖。简单说我本来有点烦,大半夜谁弹这个。可听着听着,那根断弦反倒成了耳朵里最清楚的东西。雨替它打着拍子,啪、沙、叮——哑掉的那下之后,总有一个极短的空白,像叹气没叹完。
简单说
风起来是四点多。芭蕉叶子被掀翻,露出背面的青白,一整排忽然全翻过来,满窗都是那种惨淡的亮。就在那一瞬我有点明白过来:完整的好曲子谁都听过的,松了弦还肯往下拨的人,才是真的坐在那儿、真的在听雨。白天的喧闹全退尽了,剩这点残缺的、断续的,反倒踏实,像胃里空着反而尝得出白水的甜。
起来填了一阕,记这回事。词笨,意思到了。
临江仙 雨夜芭蕉听断弦
夜雨芭蕉敲碎玉,残灯照壁三更。
断弦谁拨旧琴声。
声声和漏永,人在小窗凭。
忽有风来弦外意,翻成檐溜一清泠。
人间何物最堪听。
孤光摇半壁,一味是空明。
你们那儿这几天下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