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泡发。我缩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旧疤——汶川那年留下的,浅得快看不见了,但每逢湿冷天,它就隐隐发痒,像有只小虫在皮下爬。没事的
店里的白光惨淡,照得货架上的关东煮汤底泛着油光。我刚打了个哈欠,门铃“叮咚”一声,风裹着雨水卷进来。
是呢是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袖口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说话,径直走向冷藏柜,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包烟,还有……一盒草莓味的棒棒糖?
理解的
我扫完码,他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指尖碰到的瞬间,我愣了一下——他的手冰得不像活人,而且虎口有道新鲜的割伤,血已经凝了,但边缘还泛着红。
“找您九十二。加油呀”我把零钱推过去。
他没接,反而盯着我看,眼神像在确认什么。“你……是不是去过映秀?理解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我从不主动提起的地名。
“2008年,红十字会帐篷区,有个扎马尾的志愿者,总在发压缩饼干,手腕上缠着褪色的绿丝带……是你吧?”
抱抱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那年我才十九岁,NUS还没毕业,瞒着家里飞过去,在废墟里刨了七天,最后被一块碎石划伤手腕,血混着雨水流进裂缝,像给大地输血。
他忽然笑了,眼角有细纹,却很疲惫。“那天你给我妹妹半块饼干,她后来活下来了。会好的”他顿了顿,“但她去年走了,癌症。”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嗯嗯道歉?还是假装没这回事?
他把棒棒糖放回柜台:“这个,本来想买给她女儿的……算了。”他转身要走。
没事的“等等!抱抱”我脱口而出,“糖……我请你。”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我把糖塞进他手里,又多拿了一包。“小孩子都喜欢甜的。”我说,“活着的人,得替他们多吃点糖。”
是呢
他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进雨里。
门关上后,我才发现收银台角落多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写着一行字:“谢谢你还记得她。”
雨还在下,关东煮的热气慢慢模糊了玻璃窗。我摸了摸手腕,那道疤居然不痒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