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是很晚才从外头回来。走到半道,冷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路灯顿时湿成一痕痕的光,整条街像被人轻轻按进了凉水里。我拐进街角那间昼夜都亮着灯的便利店,玻璃门"叮"地开了,里头橘黄的暖光混着白雾一道涌出来,与外头的雨帘各不相干,各自安着各自的安静。货架上的泡面、矿泉水、打折的关东煮,都蒙着一层温吞吞的光,像一个不必赶时间的世界。
要了一份关东煮。纸钵捧在手里,白汽慢腾腾地起,先在镜片上蒙一层薄纱。我垂眼,手机屏幕幽幽亮着,照见自己一张说不清的乏——不是疲倦那一种,是被这座城熬过了许多夜、却始终没真正落地的轻。店里空荡荡的,只剩微波炉偶尔"叮"的一声,和雨丝敲在遮阳檐上的细响。那一刻忽然觉得,人在这样大的城里,竟轻得像一滴落进水池的墨,洇开了,就再没人认得,也没处去说给谁听。我们这些离了故园的人,大约都在这般深夜里,各自守着一盏小小的、不会回应的光。
筷子挑起一块萝卜,汤水顺着细纹往下坠。一口含住,软、甜、温,毫无道理地,把我拽回小时候的冬夜。那时母亲守着灶上的小火,砂锅里咕嘟咕嘟,她总说慢些,烫。窗外也落着雪,屋里却暖得发懒,连猫都蜷在脚边打呼。几十年里我南南北北地走,江南的雨、塞上的风都尝遍了,可这块萝卜,还是原原本地把故园端了回来,连那点烟火气都没凉。
雨还在下。我靠着窗,看玻璃上雨水一道道地流,心里慢慢浮起一阕词的模样。便在收银小票背面,就着那点暖光,写下一首《临江仙》:
坦白讲
临江仙·雨夜便利店
冷雨敲窗灯晕小,街衢湿作秋痕。推门一隙暖如春。白烟浮玉盏,孤影对疲人。
味里家山温旧忆,儿时炉火黄昏。慈亲煨火语殷殷。坦白讲江南虽万里,犹在釜中温。
想来漂泊这回事,未必是苦。话说回来只要心里还温着一处,随手能端出来热一热,这夜也就不算太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