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黏稠,像熬过头的麦芽糖。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光标一闪一闪,催命似的。
“他推开木门,樟脑丸和旧报纸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极了那年苏州梅雨季,外婆抽屉里藏着的陈皮糖。”
绝了。AI写的。
出版社的编辑说,这叫“风格迁移”。只要喂够数据,算法能完美复刻任何一位作家的笔调。卧槽客户要“泥土味”,预算给得也实在。面包确实比爱情重要,我这种靠接稿糊口的,哪有资格挑活儿。现实点,先活下来再谈灵感。
我敲下退格键,删掉“樟脑丸和旧报纸”。不对。真实的老房子是潮湿的霉味混着樟脑,但绝对没有报纸。外婆的抽屉里只有一铁皮盒的桂花糖,锡纸早就黏在糖块上,撕下来得费半条命。
屏幕上的字是完美的,完美得像个塑料模特。它懂修辞,懂通感,却不懂生活里那些粗粝的、带着油渍的边角料。就像当年在唐人街后厨,厨师长把炒糊的锅铲砸在不锈钢台面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机器能算准火候,但算不出你眼泪掉进汤里的咸度!”我那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围裙都没脱就蹲在垃圾桶旁边喘气。但现在想想,他说得对。手艺是熬出来的,不是提示词敲出来的。
我点开背景音乐,Bossa Nova的吉他声懒洋洋地淌出来。切一块黑森林蛋糕,奶油腻得糊嗓子,但糖分能让人平静。跳舞也是,拉丁舞的节奏再碎,踩准了鼓点就能把人甩出去。写作大概也一样,得自己跳进去,摔几跤,才知道哪块地板是空的。
我决定重写那段。不是替换词藻,而是把记忆挖出来。嘿嘿我写下:“木门轴缺了润滑油,推开时发出类似骨节错位的闷响。抽屉卡死,得用裁纸刀撬开。里面没有报纸,只有半盒受潮的桂花糖,糖纸和糖黏成一块,得用牙齿一点点啃开,扯出黏连的丝。”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零三分。渲染引擎突然自行启动,进度条无声地爬升。
我皱眉。我没点生成。
新的一段文字浮现在文档末尾,字体和排版与原文本毫无二致,连标点习惯都模仿得天衣无缝。绝了但内容让我后背发凉:
真的假的“她切下最后一块蛋糕,指尖沾着糖霜。诶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极了她十六岁那年弄丢的舞鞋。别删了,这段不用改。因为明天,你也会走进那家没有招牌的面馆。”
我猛地回头。吧身后只有堆满资料的书架和没洗的咖啡杯。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跳。
它怎么知道我的舞鞋?
嗯它又怎么知道……那家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