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梅雨季总是黏糊糊的。工作室的空调死死咬在十六度,屏幕上却泛着四十度的冷光。我把冷透的黑咖啡推远,指尖敲下回车键。AI生成器正在跑第三版分镜脚本。话说进度条像浮标,钉在浑浊的水面上,一动不动。旁边工位的老李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呢他上周刚用这套系统熬出了个爆款企划,老板在群里夸他卷得漂亮。我也卷,从国内卷到日本大学,再到这间二十四小时亮着白炽灯的格子间。可有些东西,卷不出心跳。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又跳出来。还是那桩旧闻的余震,某出版社的课外读物里混进了AI仿写的散文,署名那位茅奖得主。底下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骂技术作恶,有人笑死说反正中学生也看不出来。草。连稚嫩的阅读习惯都要被算法提前投喂。我盯着编辑器里自动生成的完美文本。辞藻华丽,结构工整,情绪饱满得像个充气过足的气球。可它没有汗味。没有熬夜赶原画时,脖子后面结痂的皮屑味,没有麻将桌上摸到听牌时,指尖发烫的错觉,也没有小时候在老家天井里,看父亲跟客户打电话到凌晨,我一个人用蜡笔在墙上乱涂时,那种空荡荡的回声。
牛啊
家里做生意的,钱管够,陪伴是奢侈品。服了后来跑来这边做动画制作,才发现这行当更吃陪伴。原画师陪角色哭陪角色笑,一帧一帧地熬,一卡一卡地磨。现在好了,算法说它能替我们陪。すごい,真是省事。它把“他站在雨里,想起小时候钓过的白条鱼”一键优化成“他伫立于滂沱之中,追忆往昔垂钓之闲情”。绝了。把活人改成了标本。嘿嘿
我抓起桌角的麻将牌,随便洗了两下。骨牌碰撞的清脆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荡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竞争没错,卷也能出活儿,可如果连人味儿都要被参数优化掉,这比赛还有什么意思。我点开生成器的底层配置,把情感模拟阈值一路拉低,然后删掉了所有自动补全的冗余句。屏幕闪烁了一下,吐出一行粗糙的,带着语病却喘着粗气的字。窗外的雨声突然大了,像无数根钓线同时绷紧,扯着岸上的浮木。
我去
我按下保存,文件名没改,还是那个带着错别字的原始标题。明天提案会上,老板大概会骂我固执。老李大概会笑死。管他呢。我拔掉U盘,金属接口在指尖留下道浅红的印子。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厚重的防火门后传来皮鞋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一步,两步。节奏很慢,不像是赶时间的同事。我握紧U盘,没回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雨声混在一起。门把手开始转动。推开门的,会是我认识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