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阅卷楼的空调外机响了三十天,像台超负荷的矿机。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坐在第七盏台灯下,又看见一篇“满分作文”。
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段落对称得像路由表,连引用《红楼梦》的页码都精确到第七十四回。我把光标停在“守正意常新”五个字上,指尖没动。屏幕蓝光把我的脸映成一块冷玻璃。
这是2026年高考阅卷的第十夜。我退伍后读研,暑假被学校抽来当“评卷辅助员”,说穿了就是给正评老师复核机读卷。腕骨上还留着拉单杠的旧茧,按鼠标却比按扳机还累。
那篇作文的末尾写着:“正如AI与古老智慧共舞,我们既要守正,又要创新。简单说”我把红笔悬在半空,笔帽没拔。白天在新闻里看到的话忽然冒出来——九款主流大模型同写上海卷,DeepSeek与Gemini夺魁。当时没在意,现在那行字却像一枚回形针,别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按下“通过”。系统给出59分,差一分满分,理由是“立意高远,结构谨严”。我没有异议。异议这种东西,在阅卷室里是一种昂贵的情绪。
凌晨两点,第七盏台灯闪了一下。我点开下一篇。扫描件一出来,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卷面很脏。标题被涂改液覆盖了一半,能辨认出“父亲的自行车”几个字,后面又补了一横,改成“父亲的自行车,或者雨”。第一段就有三个墨团,像是笔尖在某个字上停顿太久,洇出一小块黑夜。第三行,“他”被划掉,改成“您”,旁边还粘着橡皮屑。最刺眼的是结尾:最后一句写了一半,又重重画掉,空白处挤上一行小字:“对不起,我跑题了。”
我把图片放大。那行小字下面,墨水还没干透,被扫描仪压出一道灰痕。我几乎能闻到那股墨香。
系统弹窗跳出来:“卷面不整,建议扣五分。疑似未完成,建议再扣三分。”
我没点。我盯着屏幕,想起当兵时写家信。第一次实弹射击后,我趴在营房床上给母亲写信,手抖得厉害,把“害怕”写成“怕害”,又划掉,涂成黑团。最后信上只有一句话:“妈,我挺好的。”那张纸后来被母亲压在枕头底下,皱巴巴的,不是哭皱的,是压皱的。
我打开批注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空调外机又喘了一声。
隔壁第六盏台灯下,王老师摘下眼镜揉眼睛。她是退休返聘的,今年第六次参加高考阅卷。她忽然说:“小陈,你看今天的消息没有?知乎上那批写故事的人,被爬虫一锅端了。稿子抄到盗版站,作者告了两年才赢。”
“看到了。”
“你说,机器抄和机器写,哪个更欺负人?”
我没回答。我想起本科时在一个小论坛写连载,写合肥的夏天,写火车站的流浪汉,写退伍老兵。后来某天发现全文被搬到某个仿站,作者名变成一串乱码。我举报了,页面404了,但那种被抽空的感觉还在,像被人从肋骨里抽走一根。
“都一样。”我说,“都是把人的东西,变成数据。”
王老师戴上眼镜,重新看向屏幕。第七盏台灯的光在她镜片上滑过。
我终于在那篇脏卷子的批注框里打字:“保留涂改。扣卷面一分。”
我点击提交。系统又弹窗:“不符合 majority consensus,是否复议?”
我点了“是”。然后我把那张扫描件另存到桌面,命名成“父亲的自行车,或者雨.jpg”。我知道这个分数大概率会被机器仲裁拉低,也知道复议通道会在清晨六点关闭,就像地铁末班车。
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我走出阅卷楼。合肥的街道上浮着一层薄雾,路灯昏黄。我打开手机,看到新闻推送:“AI挑战安徽高考作文,豆包、元宝、DeepSeek均获高分。”
我关掉屏幕。口袋里的烟盒空了。我摸了摸腕骨上的茧,想起那篇脏卷子里被划掉的“害怕”。墨水在纸上洇开的时候,写字的人是活着的。算法读不懂这个。
我不知道那篇作文最后得了多少分。那个学生在考场里手心冒汗,笔尖颤抖,在最后一秒划掉跑题的句子。那滴墨水根本等不到干透,就被扫描仪吃掉了。但我记得那个0.3秒的停顿——在墨将干未干之间,有人类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便利店买了罐咖啡,拉开拉环,铝罐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我朝地铁站走去。身后,第七盏台灯还亮着,像一枚没关机的硬盘指示灯,冷冷地照着成吨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