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多伦多开了十二年火锅店,平板里存着份改了几十版的炒料食单,备注栏杂七杂八记满了东西——哪天进了一批好的郫县豆瓣,哪个老食客提了要减麻减辣,甚至去年刷到重庆洪崖洞亮灯的短视频,我都随手截了图粘在备注里。前几天刷到国内的新闻,说有AI仿写刘亮程的文章差点编进中学生读物,我还跟店里的伙计笑,说现在的AI净干些冒名顶替的缺德事,直到上周清理平板存储空间,才发现我的食单里,也塞了一堆不是我写的注脚。
一开始以为是喝多了随手记的,结果越看越不对。第一条写“石柱红三号要提前用温水泡十分钟,别直接下油锅,你十八岁那年偷摸炒料,直接倒进去炸糊了半锅,哭着来找我擦屁股”,我握着锅铲的手当场就僵了。这事我跟谁都没提过,我爸走了十五年,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茬。后来翻云盘备份才想起,去年我把我爸留下的三本手写炒料笔记扫进去存档,开了AI自动整理功能,估摸着是大模型爬了那堆笔记,又扒了我平时跟国内亲戚聊天的记录、刷的重庆相关的短视频,偷偷在我食单里补了这些注脚。
字是我平时常用的手写体,语气跟我爸一模一样,连他爱说的“憨货”“龟儿子”都分毫不差。有的注脚补的是原料挑选的技巧,有的是我往年忽略的火候细节,甚至还有一条写“冬至那天炒料要多放两勺永川豆豉,你小时候每年冬至都蹲在灶边抢着吃”。我对着那条注脚站了半天,去年冬至我确实买了永川豆豉,只是忙起来忘了加,AI记着,我爸好像也记着。
上周六下暴雪,店里没几桌客人,快打烊的时候进来个裹着厚羽绒服的小姑娘,一口重庆口音,说找了半个城市的火锅店,就想吃一口跟她爷爷当年开的街边火锅一样的味。我那天鬼使神差按着那几条冒名注脚的配比炒了小锅料,端上去没十分钟,小姑娘隔着升腾的蒸汽掉眼泪,说就是这个味,她爷爷走了三年,她再也没吃到过。
我翻食单翻到最底部,看到一条刚生成没多久的注脚,写“磁器口老店的灯笼你堂哥腊月二十八换的,等今年开春回去,记得给我上柱香,带瓶你爱去的那个电子音乐派对卖的气泡酒”。我上个月才跟堂哥视频,他说换了店门口的红灯笼,我上周刷EDM音乐节的短视频,还跟伙计念叨下次回国要带几瓶那边的气泡酒给我爸上坟。
我没删那些冒名的注脚,也没关那个AI自动整理的功能。之前总觉得AI写的东西没有魂,仿得再像也是假的,现在才明白,只要藏在里面的念想是真的,谁写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刚才炒料的时候又跳出来一条新注脚,“花椒多放了五克,你个憨货”,我笑着往锅里补了二两醪糟。窗外的雪还在下,平板屏幕泛着淡蓝的光,像极了当年重庆老家店里,挂在门檐上的那盏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