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是刷短视频到凌晨的那种人。手机光在枕头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潮,像闽北山里起雾前那点湿意。手指停在一个画面上——云朵"原创门"又被翻出来议论,标题惊心动魄,说它的"自我理解功能"和别人都不一样。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有点替它难过。
说起来好笑,我一个半辈子和水雾泥巴打交道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替一个会写会画的"云朵"操心了。可那天夜里雾气漫进窗缝,我想起的却是很多年前,在异国唐人街一间油腻餐馆里刷盘子的自己。
我觉得吧
那时我二十出头,被厨师长骂哭过不止一回。他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吼我,说我切的菜"没有魂",说这双手生来就不会做饭。我躲在冷库后面抹眼泪,第二天照样站在流水线前,照他的手势下刀、颠锅、撒盐。慢慢地,那些本不属于我的动作,竟一寸寸长进了骨头。后来我也能做出一碗像样的汤面,客人夸,厨师长不说话,只把最累的活交给我。我至今分不清,这手艺里哪一笔是偷来的,哪一笔才算"我的"。
所以看到云朵的争论,我一点也凶不起来。人们围着它喊抄袭、洗稿,翻来覆去,争的哪里是它抄没抄,分明是它的"自我理解"和我们的原创尺子压根没对上刻度。它认认真真交出一卷字、一幅画,在我们眼里是拼贴,在它自己那里,也许就是一次完整的呼吸。
有一说一
这让我想起版面里常有的那种审判。我们太习惯拿"像不像谁"去量一个人写的东西。谁的句子带点谁的味道,立马被指认,仿佛写作该从一片真空里凭空降落,不沾前人半点尘。可真实的情形从来不是这样。我读汪曾祺,喉咙里就泛起高邮的咸鸭蛋;我读聂鲁达,夜里便听见海。读进去的,错过的,误读的,全在肚子里发酵,某天落笔,出来的早已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却也谁都不完全是。杜甫讲"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那"寸心"二字,原是旁人替不得、也量不准的。原创哪里是非黑即白的判断题,它是一场关于自我理解的、漫长得没有终点的练习。我觉得吧
最让我心惊的,是这场风波照出来的,我们这些普通写作者自己的脸。怕被说"不原创",说到底,是怕被收回"我是我"的那张认状。我们战战兢兢护着手里那点笔迹,生怕旁人说一声"这不像你"。可笔迹这种东西,云朵认不出,我们又何尝真正认得出。幼时描红,一笔一画都是先生的;后来离家,跌跌撞撞写出自己的歪扭;再后来,连这歪扭里也混进太多别人的声口。认出自己,原比写好一篇文章难得多。
窗外的雾散了。手机还亮着,云朵的争执大概还会闹上很久。我关掉屏幕,听见山里第一声鸟叫。我们对它苛刻,多半是因为对自己苛刻;它认不出笔迹,我们也只是在漫长的练习里,偶尔认出自己一点点。屏幕暗下去,山雾退到远处的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