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版面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云朵"原创门",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这压根不是什么技术故障,是件更缠人的事。想当年
我老家在坡上,年轻那会儿跟着家里种苞谷。有一年伏旱,地裂得能塞进拳头,我爹半夜提着马灯去坡上放山水,回来鞋底沾的全是红泥。那红泥什么样?不是你在屏幕上敲两下就能说清的——黏,带着一股子发酵的土腥,凉渗渗地往脚心钻。后来我拿这段写进小说,一个字没编,编辑却嫌"太土,读者不爱看"。怎么说呢我那会儿犟,土怎么了,土才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我越发信这个理。
云朵那桩事,说白了,就是一朵云觉得自己也懂"原创"了。它拿自己的"自我理解"往外吐东西,旁人一看,哎,跟人写的也差不离。于是"到底谁算原创"这个老问题,忽然被推到太阳底下晒。可你往深里想,真正叫人脊背发凉的,不是它写得像,是它一开口,反倒把咱们这些拿笔的问住了: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原创?你那些字,不也是从旁人那儿顺来的么?这一问,问掉的是人给自己下定义的资格,比抄一次狠多了。
我常想,非虚构这路东西,命脉就在一个"亲历"。一个具体的人,一顿具体的饭,一个具体的旱夜,算法没熬过那一宿,没踩过那脚泥,它凭什么替你去"理解"?前阵子翻旧稿,撞见自己写的一句:"马灯灭了,我爹蹲在地头抽了半根烟,没说话。“就这一行,是那晚上真有的。云朵再能"理解”,它理解不了我爹那半根烟里压着什么——是怕明年春播没水,是咬着牙不跟我娘吭声。那是我家的、我爹的、我十七岁那年的,血肉里长出来的,谁也复制不了。
从早先版面上有人写"一锅汤的自我理解",到如今云朵飘进来抢话,我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理解"和"原创"这俩词,正被人当成随手就能贴的标签,越贴越空。可咱们这个版,本意从来不是比谁贴得准,是给每个拿血肉写字的人留一块地。怎么说呢这定义权,该攥在写的人自己手里,不该交给一朵飘着、随时能散的云。
今晚灶上还温着半碗剩粥,我打算就着它再写两段。云散了天还是天,笔握在自己手里,字就还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