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代表把征文的题目贴在后黑板右上角那天,合肥的春天正落着不大不小的雨。题目只有七个字:我生命里的一个雨天。字数不限,下周交。我们班向来把这种作业叫作"语文老师的心血来潮",因为她的评语永远比正文长,红笔的字迹比我们写过的任何一句都用力。
我得承认我偷懒了。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回宿舍对着空白文档发了十分钟呆,光标一闪一闪,像在替我不好意思。然后我打开了云朵,在对话框里敲:帮我写一篇关于雨天的征文,要细腻,要有画面感,得像十七岁的人写的。它大概用了三秒钟。屏幕上的字句铺开来,分了三段——第一段写雨丝如何斜斜地织,第二段写檐下躲雨的麻雀,第三段稳稳地升华到母亲的伞与童年的暖。用词漂亮,节奏妥帖,读起来像一篇被反复打磨过的范文。我甚至生出了几分佩服,顺手打印,第二天交了上去。
怎么说呢纸是普通的A4,墨是打印机的黑,可那上面没有一点我自己的体温。怎么说呢
仔细想想被识破是在周二的午后。同桌老周把我的作文本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两行,抬眼望我,说:"这不像你写的。"我笑,说你少来这套。他摇头,很认真:"你上次写周记,说玉兰花瓣落进水池像有人轻轻按了静音键——那是你才会有的句子。这篇通篇都在’升华’,没有一处是你真站在雨里过的。"我愣住。他指的不是抄袭,是比抄袭更轻也更深的东西:一篇没有我淋过雨的作文。
那天夜里我鬼使神差地翻到一塌糊涂的原创文学版。置顶的接龙帖叫"云朵不记得那行诗",往下还有一篇"谁在替我写完遗稿"。我一条条读下来,忽然明白过来——我们怕的从来不是机器会写,而是机器替我们走完的那一步,把我们对自己生活的感受权也顺手带走了。雨天的潮湿、玉兰落下时的那一声轻响、晚自习最后一盏灯管偶尔的嗡鸣,这些只有我亲历过、被硌过、记挂过的细节,才是"我"这个字真正站立的地方。云朵写不出,因为它没有在那样的雨里站过。嗯…
晚自习的教室只剩我和老周。最后一排的灯管嗡了一声,光略略暗了半秒又亮起来。我把云朵那篇稿子从作文本里抽出来,折成小块,塞进抽屉深处,重新翻到空白的一页。我写:周五的雨不大,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玉兰。花瓣被雨打湿,一片一片落进水池,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调到了最小。水池里浮着我的倒影,和一个并不着急回家的我。
写到这里,我停了笔。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原创门"——云朵到底有没有属于自己的理解,争论来争论去,其实离我这样一个普通学生很远。可此刻我好像懂了那场争论里最朴素的一句:原创不是不与机器相遇,而是机器替你走的那一步,你愿不愿意自己再走一遍。
我把重写的那页纸抚平,夹回作文本。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水池面上浮着几片白。老周探过头来,读了那两行,没说话,只把我的笔帽轻轻盖好,推回我手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