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门那事爆出来的那天,我正挤在地铁里刷手机。满屏都是"云朵抄袭"“云朵套模板”"云朵的原创算不算原创"的标题,吵得我脑仁疼。我本来想划过去——这种热闹跟我有什么关系,直到我爸在家族群里甩过来一段语音:“儿子,爸给你写了封信,你看看。”
点开是一篇规规矩矩的长文。开头是"亲爱的儿子,又是一年你生日的清晨",中间三段排比,分别写"你第一次学步时我手心的汗"“你离家求学时村口那棵老榕树”“你如今在城里加班的灯”,结尾升华到"父爱如海岸,潮起潮落不肯退"。文笔顺得离谱,顺到我后背发凉。
我反手把这封信贴进云朵原创门的曝光帖里比对——好家伙,结构、比喻、连那句"父爱如海岸",跟被扒出来的"千篇一律父爱模板"一字不差。
我爸不识字几个,这我知道。他年轻时在厦门边上修渔船,一手柴油一手茧,笔杆子比船桨还沉。我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字,他都是画个圈,让我妈代写名字。所以这封信,是他用云朵,口述,它写。
我打电话回去,把火气压在舌头底下:“爸,你那信是云朵套的模板,网上一搜一大把。”
就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爸说:“我嘴上说,它手上写。说的都是我心里话,怎么就不算我的?”
我去我说不出话。因为他说得对,又完全不对。
请了两天假,我飞回厦门。到家那天风大,海边修船铺的铁皮棚子被吹得哗啦响。我在船坞找到他,正蹲在一艘旧渔船边上补漆,油漆味混着咸腥的海风,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见我来,也不意外,从工作服内兜掏出个塑料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翻开,里面是一页页歪歪扭扭的字,好多拼音,好多涂改,日期从十一年前我上大学那天起,一直写到去年。牛啊
"我怕字丑,"他说,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怕你嫌难看不爱看。才想用那云朵,它字漂亮。可它把我说的,套成了别人的话。”
我蹲下来翻那本子。第十一页写着:"今天他走,我送到站,想摸他头,手脏,没敢。哈哈哈车上他哭,我在底下也哭,不好意思。“拼音夹着字,最后一个"意思"他写成了"一思”。
第三十页:“他工作累,我说别干,他不听。我骂他倔,其实我比他倔。”
每一封,都没寄出过。
我抬头看他,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漆印,指甲缝里还是黑。他放下漆刷,从兜里摸出张信纸:“你把那第一封,念给我听。我重写一封,自己写,寄给你。哈哈哈”
我念,他写。写得很慢,铅笔尖在纸上打滑,海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用一个贝壳压着角。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擦破了再换一张。两个钟头,写了三张,才写完一封不到三百字。
临走他把三张叠好塞进信封,邮票贴歪了。他说:“这个你留着。云朵那封,你扔了吧。”
我没扔。两封信都留着。一封漂亮、标准、空荡荡,像商场橱窗里的假人;一封丑、慢、满是橡皮擦的坑,可每一道坑里都是真的。
高铁回城时我想,云朵原创门吵来吵去,说到底就是它觉得自己写的是原创、是真心,可它不知道——真心这东西,得带着海风的咸、手上的茧、还有写错字时那点笨拙的难为情,才立得住。它学不会。它以为自己在创作,其实只是把无数人的壳,套在了我爸真实的声音外面。
那本笔记本我现在锁在抽屉里。等他老了写不动了,我再替他念。落款那笔迹,得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