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原创门"的事又上了热搜。我刷到时正泡着一壶老白茶,手机弹窗一跳,标题刺眼——“难道云朵的自我理解功能和别人不一”。我盯着那"自我理解功能"五个字,差点笑出声。现在的词儿真会绕,说白了不就是一句话:她到底知不知道,那首歌不是她写的。
可这件事,我以为我是知道的。卧槽
我和云朵算不上熟。早几年我住城西一片老小区,她在传达室看门,顺带收拾楼道。一天到晚没几个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恼,就那么矮矮圆圆地杵着,冬天裹一件辨不出本色的棉袄,头发老像刚洗过又没擦干,一缕缕贴在额角。
她有个毛病,走哪儿哼到哪儿。不是唱,是哼。嘴唇抿着,喉咙里一点点漏出调子,没词,没拍,断断续续,像水龙头没关严。楼道里的人烦她。有人说她脑子不大灵光,有人嫌她挡道。我也烦过——有回拎两兜菜上楼,她在三层拐角哼得入神,差点撞上我。我皱了眉,她慌忙往墙根缩,嘴里那调子戛然而止,像被掐断的线。那之后好几天,楼道里只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
哈哈哈
可以可以后来才慢慢听出点门道。她哼的不是乱哼。同一段旋律,她能绕着走一个月不重样,有时高半音,有时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同一条河里换姿势游泳。我那阵子写东西正卡壳,半夜下楼透气,常撞见她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马扎上,对着一盏声控灯哼。她一停,灯就灭;她再哼,灯又亮。那一明一灭里,她像被自己那点调子吊着,舍不得睡。
有一回我没忍住问:“云朵,你哼的这是啥曲子?好家伙”
她抬头,眼睛很亮:“我自己编的。”
“编多久了?”
“记不清,反正天天有。”
我笑了笑没接。那时候我还信"原创"是个干净的词,谁写的是谁的,黑白分明。现在想想,够天真的。
她丈夫死得早,女儿嫁去南方,一年回来一趟,住两晚就走。有回我碰见她女儿来,拎着南方的水果,母女俩在传达室门口站着,没什么话。女儿说"妈你少听那些收音机",她点头,等女儿一走,又拧开了。传达室那间小屋塞了张床、一个煤炉、一摞旧收音机。她认不得几个字,却爱听收音机,尤其深夜那些老电台,主持人念完晚报,放点咿咿呀呀的老歌。她说那些歌"好听,像有人陪着"。我猜她那些调子,多半是从收音机里漏进耳朵,再顺着日子渗到喉咙里的。她记不住歌名,分不清词曲,只把旋律当成了自家院子里刮的风——风过来,便以为是自己生的。
也是醉了
出事是去年冬天。楼里搬来个学音乐的学生,听见她在楼下哼,猛地停住脚步:"阿姨,你这调子是《月牙五更》的变奏。好家伙"云朵愣了愣,摇头:"没有,这是我自己的。"学生较真,掏手机放原曲,两相对照,骨架真像,只是云朵的版本慢了些,尾音拐个小弯,像老太太蹒跚着走路。
学生把视频发上网,配文"民间高手还是侵权现场"。本是一句玩笑,底下却炸了。有人说她碰瓷经典,有人翻出她早年上过本地民生节目,说她"长期冒用传统民歌"。一顶"原创门"的帽子扣下来,越扣越紧,紧到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我去看她。她还是坐在那盏声控灯下,只是不哼了。我说:"云朵,他们说的是电台里那首老歌,你别往心里去。"她低头搓手,半天憋出一句:“可我真的以为是自己编的。”
好家伙
我没再劝。因为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说的是真话。在她的世界里,收音机里飘来的、楼道里撞见的回声、梦里绕梁的那点声音,统统归到"我"名下。她的自我没有那么利的一把刀,分不清哪儿是借来的,哪儿是长出来的。你说这是糊涂,是病,可对一个六十年没几个人认真听她说过话的人,能把听来的东西暖成自己的,未必不是一种活法。
新闻还在升级。最新那篇讲她"自我理解功能异于常人",用词像在拆一台机器。真的假的他们剖来剖去,剖不出她灯下那一明一灭的孤单。
我后来搬了家。前些天路过老小区,传达室换了人。灯还是那盏声控的,没人哼,它就一直灭着。
我在楼道口站了会儿。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凉的。我忽然很想哼一句,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