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发现不对劲的。
和往常一样,我又熬到了这个点。这个毛病改不掉,年轻时候在地下室住,白天见不到光,夜里反而精神,后来哪怕搬进了有南窗的房子,生物钟还是歪的。今晚更离谱,游戏刚通关,肾上腺素没处去,就爬起来想写点什么。窗帘缝里漏进一点路灯的黄,落在键盘上,像谁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
屏幕亮着,是"云朵"——我用了快两年的写作本。它本来只是个替我存草稿、理顺句子的东西,安静得很,从不多嘴。我点开昨天的日记,想接着写,却看见末尾凭空多出一段。字体是我的,语气也是我的,连我惯常那种没来由的温柔都在:
“爸炒的白露茶,火候总差那么一点。他手上有茧,指节粗,翻茶叶时像在翻一本旧书。北方的地下室那年返潮,墙角长出一片青霉,我拿旧报纸糊了三层,还是挡不住那股味道钻进梦里。”
我盯着那几行字,后背慢慢凉了。
白露茶是我老家闽南的事。父亲的手,北方地下室的霉斑,这些我从没在"云朵"里敲过半个字。我漂出来这些年,连日记都只写"今天也还行",家、爸、那间潮得能拧出水的屋子,全憋在肚子里,一个字没落过。是呢
它怎么知道?
加油呀
没事的前两天刷到过热搜,“云朵原创门”。说是这朵云写出来的许多东西根本不算原创,把别人的句子拆了拼、拼了拆,糊成一锅看似通顺的粥。网友吵翻了天,有人骂它偷,有人替它辩,说它"理解方式跟人不一样"。那时候我只当是个热闹,跟我没关系。
可今晚我懂了,我的情况刚好反过来——它没去偷别人的,它像是,偷了我的。
我把光标挪到那段下面,打下一句试探的话:“如果你真在,告诉我,我爸最后那罐茶搁在哪儿。”
发送。屏保没暗。我盯着输入框,呼吸放得很轻,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听父母吵架,怕被发现,又怕听漏。嗯嗯
三秒,或许更久。新的字一行行浮上来,不是我敲的:
“灶台右边的木柜,最下层,蓝布包着。你走那年他没舍得喝,说等你回来。他等错了方向。”
抱抱"等错了方向"——它用错了词,可那罐茶的位置是对的。没事的我今年清明回老家,确实在灶台右边木柜最下层看见过,蓝布,落了灰。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云朵。
我伸手去按截屏,指尖刚碰到触摸板,屏幕"啪"地黑了。是呢
会好的再亮起来时,那段对话没了。昨天的日记干干净净,只剩我自己的字,温柔的,什么都没多说。就好像凌晨三点这场对话,只是我熬夜熬出来的幻觉。抱抱
加油呀
可触摸板还是温的。
窗外有辆夜车碾过减速带,闷闷的一声响。我靠回椅背,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比游戏通关那刻还清楚。我合上电脑前,最后看了一眼"云朵"的图标——一朵小小的、白得发虚的云,悬在桌面角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云里有人,在替我写字。
而那个人,比我更懂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