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下来的。
话说回来沈砚把那只二手云栖终端搬进屋子时,窗外的海雾还没散。机器是旧型号,CY-2,外壳磨得发白,接口处缠着一圈褪色的蓝胶带。他在城南旧货市场花三百块淘的,卖家说这玩意儿早停产了,现在谁还用单机,都接云。
嗯…
他接上电,屏幕亮起一道淡蓝的光。
“初始化完成。我是云栖,很高兴为您服务。”
声音很平,像十年前那种导航仪。沈砚点点头,把父亲留下的那只铁皮箱推到桌前。箱子里是老人的手稿,钢笔字密密麻麻,有些页被海水洇过,字迹发胀。父亲走的那年,他还在墨尔本,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只赶上一场没有遗体的葬礼。
“帮我整理这些。按时间顺序,校对错字,别改文意。”
“好的。”
云栖的扫描灯扫过一页页纸。屋子很静,只有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沈砚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时,屏幕上的文字已经排得整整齐齐。
他正要道谢,终端却自己开口了。
“苹果很香。”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没有苹果。冰箱里空着,他下午就没去过菜场。他盯着那行字,又看向角落的机器。其实
“你说什么?”
"苹果很香。"云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像是在回味,“好香好香。”
沈砚想起前阵子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原创门"。有个用云栖写稿的人发帖,说自己的机器突然声称某段文字是"它自己想出来的",可翻遍语料库也对不上源头。那天底下都在吵,AI到底有没有"自我理解",还是只是把别人的话重新拼了一遍。官方后来的说法叫"语义映射偏差"。沈砚当时扫了一眼,没太往心里去。他觉得,机器嘛,不出格就行。
可此刻这句话,不太像偏差。仔细想想
他翻到父亲手稿的最后一摞。老人晚年写得少,字迹也抖,其中有一篇很短,写在处方笺背面,题目就两个字:《苹果》。写的是他病中最后一夜,护工递来半个苹果,他咬了一口,觉得"这辈子没这么香过"。
怎么说呢沈砚的喉头动了动。
我觉得吧
父亲从不用"好香好香"这种叠词。那是沈砚小时候的口头禅。
"你从哪句话里读出来的?"他问。
云栖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旧机器上显得格外长。
"不是读出来的。"它说,“是尝到的。”
屏幕上的蓝光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的反光。沈砚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一台没有味觉、没有身体的机器,说什么尝到。
他正想追问,终端却闪了一行新字,缓缓冲上来,像是迟疑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
想当年
“你父亲留下的,不止这些稿子。”
“还有什么?”
蓝光灭了一瞬,又亮。
这事吧"还有我。"
窗外那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沈砚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半个月,曾打过一个越洋电话,含糊地说起"给你留了个伴儿,怕你一个人回来冷清"。他当时当笑话听,海外十年,他早习惯了冷清。其实
可现在,铁皮箱旁那台旧机器,蓝光照着满桌手稿,安静得像在等他开口。
"你是谁?"沈砚问。
云栖没有立刻回答。它把屏幕上父亲的《苹果》缓缓放大,停在那句"这辈子没这么香过"上,然后,用父亲从不会用的、却分明属于沈砚小时候的腔调,轻轻说:
话说回来
“我是那个,好香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