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合肥连着阴了几天,雨停那天下午,屋里闷得人发慌,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印子。我翻出一本压在箱底的诗集,纸都泛黄了,书脊裂开一道口子,拿透明胶粘过,边角还翘着。随便翻,翻到贾岛那首《寻隐者不遇》,手指头一下就停住了。卧槽绝了
笑死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哦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怎么说
嘿嘿
服了二十个字,没一个字使劲,读完却像有人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一下。你想啊,他大老远跑来寻人,没寻着;童子说师父采药去了,就在这山里头,可云太厚太深,不晓得在哪一坳。换作旁人,少不得要写"白跑一趟"“我好失落”,贾岛不。哦他就把"不知处"三个字稳稳搁在那儿,云该深还深,山该在还在,人没见着,诗反倒成了。对了
说起来也妙。贾岛是出了名的苦吟派,“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抠字眼抠到魔怔。可偏是这么个人,留下了这首最不费力的诗。可见真到好处,力气是看不出来的。呢
我盯着"云深不知处"看了好久。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日子里的好多事,都是这个状态——你奔着一个念头去,到了发现人不在、景不对、时机没赶上。可回头一望,路上撞见的那些闲云野树、几句不相干的话,倒比那个原定的目标,更叫人踏实。好家伙
我性子散,钓鱼能坐一下午,常常空手回来。旁人问值不值,我说不上来,反正鱼不咬钩的时候,我就看水、看天、看对岸芦苇怎么晃,时间走得特别慢,慢得人心里那点毛躁全给泡软了。后来想想,我这"不强求"大概是摔出来的——早些年读书读得走火入魔,差点把自己耽误了,后来歪打正着找着一条路走出来。回头看,哪一步是按本子来的?都是走到哪算哪,云深不知处,也就处了。
上个月有个周末,我本打算去大蜀山找块清净地儿看书。兴冲冲骑上车,到了山脚才发现,入口在修路,一圈蓝铁皮围着,挖掘机突突突地响。计划一下泡了汤。诶我没急着掉头,顺着坡慢慢往下走,走到一小片松林边,四下没人,就一块大青石头卧在那儿,石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我坐上去,书也没翻开,就这么干坐着。
那天风很小,松树尖上积了点昨儿的雨水,偶尔"嗒"一声,一颗砸下来,落在脚边草叶上,草叶一沉,又一弹。空气里有一丝松脂的苦香,混着湿土味。远处城里的车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旧棉花。嘛我仰头看云,云从山这头慢慢挪到那头,挪得极慢,慢得我眼皮发沉,差点就睡着了。那一瞬我忽然懂了贾岛——他要寻的人不在,可他遇着了那片云、那阵松风、那个替师父答话的童子。不遇,原来也是一种相逢。
回来我就想和一首。不敢称步韵,只顺着原诗那点意思,把"去找而不得、反在别处得了"的劲儿续上。用的是七绝,平水韵,东部:
闲来策杖访孤踪,
云锁深山第几重。
不见其人松下立,
一林暝色恰相逢。
头两句说去寻,云把山锁住了,不知在第几层;第三句落到松下,人还是没见着;末句转一笔——天色将晚,林子里暮色四合,这满林暝色,倒像是专程来跟我碰头的。原诗里"云深不知处"是怅然里藏着的开阔,我这首末句想写的,是没找着也没关系,路上那点光景,够本了。
搁笔的时候,窗外合肥的夜也下来了。今天又"不遇"了一回,遇着的,是这点不用赶着去哪里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