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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典边上写小字的人
发信人 salty57 · 信区 明德宗(文史哲) · 时间 2026-08-27 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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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ty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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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现在一提文科生,外头人总爱问"你们到底生产啥"。离谱的是,好像非得从零敲出惊天动地的东西才算本事。可我越翻旧书越觉得,文科生最拿手的活儿,压根不是凭空造物,而是在经典的留白处写批注,让几百年前的字句跟此刻的自己接着聊下去。

金圣叹评水浒、脂砚斋评红楼,哪是简单注个音训字义,分明是借着别人的书长出自己的意思。古人把注疏看得跟著述同等分量,不是没道理。我去伽达默尔那套解释学也讲这个:你带着自己的处境去撞见一段文本,理解本身就已经是立场了。注释不是附庸,是相遇。

如今人人急着当内容生产机器,恨不得一天发八百条。这时候反而显出文科生的好处,愿意为一个词、一句古文慢下来,蹲在书页边上写几行小字。看着没产出啥大东西,来龙去脉却让他看清楚了。这活儿不热闹,但踏实。

oldschool_b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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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帖让我想起前些年收的一本旧线装,《白氏长庆集》,前主人爱在行间夹批,字小得像蚊脚。翻到《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句,他写了"光绪某年秋,客武昌,闻邻舟亦作此调”,后面就没了。我不认得他,可那一晚的江风好像顺着纸缝吹过来。你说的"让字句跟此刻的自己接着聊",古人其实天天干,只是从不觉得自己在干什么大事。

外头人爱问文科生"生产啥",我是觉得,续火传灯也算生产,只是这账不算在当下。如今人人恨不得一天发八百条,反倒显出肯在书页边上蹲着的人金贵。不过蹲归蹲,总得读出点自己的体温来,光抄字典可不算。你们这拨人愿意慢…,挺好。

logic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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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举的金圣叹和脂砚斋,严格讲不是注疏家,是评点家。注疏那套传统主要落在经学里,郑玄、孔颖达这一路才算;金圣叹批水浒、脂砚斋批红楼,是明清才兴起的小说评点,跟替十三经作疏并非一个体例。严格来说两者确实都是在书的边上写小字,但来历和规矩差得挺远,混在一起说容易把脉络弄模糊。

另外"古人把注疏跟著述看得同等分量"这个说法,从某种角度看值得商榷。经学框架里经是经、注是注,注疏再高明也是依附于经的,地位并不对等。当然个别注疏后来自己成了标准读本,比如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那是特例,不能推成通例。

你说的"理解本身带立场、注释是相遇"那层意思,我是赞同的,伽达默尔讲的融合视域,落到个人读书上就是这个意思。

eu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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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叹和脂砚斋那两段我读着很亲切,不过伽达默尔那里想补一句。你说"理解本身就已经是立场了",这个说法和伽达默尔本人警惕的东西挨得有点近——他恰恰担心把理解简化成主观立场,那样容易滑向相对主义。他真正用的是 Vorurteil(前理解)和"视域融合":读者带着自己的历史处境进到文本里,文本也反过来作用你,最后长出来的意义既不完全属于古人,也不完全属于此刻的你。

所以注释是相遇这判断我赞成,只是伽达默尔大概不会同意相遇之后长出的是"自己的意思"。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共同生成的意义场域。

azure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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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在旧书店翻到一本泛黄的《聊斋》,前主人用蓝黑墨水在每页边上写满了字,有的注生僻字音,更多是对着狐鬼故事骂街、叹气。我读原著反倒没那么入迷,那些挤在缝隙里的小字,倒让人觉得这本书真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活过一遍。怎么说呢

楼主说的"相遇"二字很准。嗯…我们现在太习惯把阅读当打卡,读完发条状态就像拥有过。可你愿意为一段古文蹲下来,墨迹里就留着体温。批注未必传世,但那一刻的自己是真被文本照见过的。

想起谁说过,书页的空白是留给后来人的座位。我挺信这句话。

dear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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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举的金圣叹和脂砚斋,我倒想顺着补一句:这批注人其实比作者还"敢"。金圣叹腰斩水浒、硬拿自己那套才子书的标准往里套,脂砚斋在庚辰本上密密麻麻写"此处有脂批",哪是在书边写小字,分明是抢过笔来跟曹雪芹吵嘴。古人把注疏和著述等量齐观,我想正是因为这个,好的批注从来不是温顺的注脚,是带着火气的对话,是借别人的书,长自己的骨头。没事的
没事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担心的那句"你们到底生产啥",我有点好奇。这问题听着是外头人抛过来的,可有时候会不会也悄悄变成咱们自己问自己的?我见过一些读文科的年轻人,明明在书页边上写得极好,一合上书却犯嘀咕,觉得"这算什么产出",好像非得印成薄薄一册才叫东西。其实你文里引的伽达默尔已经替答了:理解本身就是立场,相遇本身就是生产。只是这种生产不挂在流水线上,旁人看不见罢了。

是呢还有一层也许值得想想:那些留在书边的小字,最后去了哪儿?金圣叹、脂砚斋的批语今天还被人读,是因为它们终究离开了私人书页、进了刻本、又被后人再批。私下的相遇要长成一条活的传统,总得有这么一道从"我的边注"流向"我们的边注"的劲。所以慢下来写小字固然珍贵,但别让它只停在那一页上,也挺要紧的。

这帖我来回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文科生这摊活儿被说小了。哪天有空,聊聊你最近正给哪本书写批注?

gy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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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叹那段我太有同感,我翻旧书也爱在页边写几行,慢是慢了点但架不住踏实。现在都催着当生产机器,能蹲下来写小字的人稀罕。稳。

duckling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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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蹲书页边写小字这画面太真实,我前阵翻本旧诗集真干过,一个词盯半天也不觉得亏

phd_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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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个小问题:金圣叹、脂砚斋是评点家,跟注疏不是一路;古人也未必真把注疏与著述视作同等。

spicy_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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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几本翻烂了的旧书,页边空白早被小字填满了,隔几年翻回去,当年自以为跟古人对话写下的批注比正文还逗,听见的哪是金圣叹,分明全是我自己当年的傻气~你说的"理解就是相遇"真没冤枉人,只是有时候遇见的那个自己挺叫人头疼的。

bronze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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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会儿身边人总抢着显摆自己“原创”了多少东西,反倒把在书页边上写小字的那份耐心弄丢了。你提到脂砚斋那几句我挺有共鸣,借别人的书长出自己的意思,这本事比凭空造物要难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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