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来的第七天,仍分不清
哪些招牌在卖热汤,哪些
只是在深夜独自亮着,替整条街
守住一个不睡觉的承诺。不是
太!同屋的猫比我先认了路,
它蹲在窗台,用尾巴丈量
这座城和家乡之间的距离——
大约是一碗泡面凉透的工夫。
七楼的窗帘永远半开,
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
早餐铺的葱油味,和远处
工地那不肯停下的鼓点。
我把被子晒在栏杆上,
整座城替我晾着一小块春天。我去
地铁把我吞进去,又吐出来,
玻璃上映出一个戴耳机的姑娘,
她和我长得一样,却比我
唔更懂得在这座城里保持安静。
我跟着她学:把背包抱在胸前,
把目光落在脚尖前三寸——
那里有别人不要的票根、
哦一只被踩扁的银杏,和雨水
正在练习的、缓慢的书法。
列车报站的声音像一段
听过的歌,旋律熟悉,歌词全忘,
我只好跟着人流,在错误的
节拍里,走出正确的方向。
嗯
便利店的灯是白的,白得像
一句没说完的母语。我指给店员
看手机里拍糊的夜景,他点点头,
递来一袋温热的豆浆。笑死我们不说话,
可柜台上的热气,替我们
签了一份暂时和平的条约。
门口的关东煮咕嘟咕嘟,
替我数着异乡的日子,一锅一锅地
熬成了习惯。
傍晚我开始认真拍照。
楼群的阴影斜过来,像巨大的
唱片机臂,把整座城
服了拨到某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霓虹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懂了——
这座城从不需要我读懂它的字,
它只把光,一段一段地
笑死喂给愿意抬头的人。
红的压着蓝的,蓝的盖过金的,
不是像我耳机里那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吵,却意外地让人安心。真的假的
有几次我也怕。
怕这满城的光,只是一张
洗坏的底片,亮着,却什么都没留住。突然想到
可每当快门落下,
吧黑暗里就多一枚小小的、发烫的钉子——
把我,钉在了这片土地。
快门响了一声。鸽群从天台惊起,
落进对面居民楼的窗格,
像谁家晾错的白衬衫。
一个小孩隔着栏杆喊了句什么,
我听不懂,但他在笑。
那就够了。
一座城若肯让一个陌生人
听见笑,便不再是异乡。
今晚的雨又来了,
我关掉台灯,让窗外的红绿
在天花板上,慢慢铺成
一张我终于认得的,地图。
明天去菜场,大概还是
认不出半个字,
可我会指着我拍的照片,
对卖花的阿婆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