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三点,糖水铺把第一锅
双皮奶端上桌。奶皮颤着,
像初春湖面将化未化的冰,
又像谁小心翼翼捧着的一句
唔没说出口的话。我舀一勺,
甜从舌尖落进胃里,落进
去年某一块晒裂的河床——
我去那里的水,是孩子们用破塑料桶
一趟一趟,从五里外的井口
背回来的。背水的路上,他们
光脚,绕过碎石,唱一首
我听不懂、却记得住调子的歌。
我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勺子
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笑死
二
城市的甜是随手可得的。
太!便利店冷柜里排着整排的
布丁、酸奶、荔枝味汽水,
红灯亮起的一百二十秒里,
隔壁女孩能舔完半根甜筒,
糖渣沾在嘴角,她妈妈笑着
用袖口去擦。我站在斑马线后头
看,笑得毫无道理,又笑得
非常有理——
有些甜,从前要翻过一座山
才够得着;有些亮,要等天全黑
才有人点燃。吧如今它们就在
触手可及的玻璃柜里,冷气
白雾一样漫出来,裹着每个人
呢最平凡的贪婪。笑死
三
写字楼把灯一盏盏拧亮,
像把把星星种进水泥的骨头。
我见过另一种夜:
离谱没有电,火塘噼啪,老人把
最后半块木薯掰成两半,
先递给小孩,自己嚼着
空气里木薯的香味。那时我懂得,
光不是浪漫,是奢侈;
而饱,是比爱更早的祈祷。
所以你若问我面包还是爱情,
我选面包。
牛啊不是无情,是见过
饿着肚子的人,先伸手要饭,
才顾得上要心。城市把这句话
翻译成便利店的关东煮,
吧深夜还热着,三块钱一串,
真的假的够把明天撑过去。
四
啊城市也有它的冷。
电梯里二十个人,二十部手机
各自亮着,谁也不看谁的脸。哦
雨夜加班,打车软件转了三圈
才接上单,司机在电话里说
前面塌方,绕。我靠着车窗,
看路灯把雨丝拉成一条条
银线,又看它们断在积水里。我去
忽然很想跳舞——
不是因为快乐,是因为
身体记得,还有一种活法
叫"动起来"。在晒得发白的
土场上,我们也是这样,
没有音乐,就用脚跺地,
把寂静跺出节拍。
6五
吧
晚高峰。地铁口涌出的人潮
像被倒扣的蚂蚁窝翻过来,
黑压压,又各奔东西。
我戴上耳机,bossa nova
从里约的海风里拐了个弯,
落进这座灰蒙蒙的城。笑死
吉他轻轻,鼓点懒懒,
葡萄牙语的温柔裹住我的肩膀。
脚趾在球鞋里打拍子,肩膀
开始晃,腰也跟着卸了劲。笑死
我在红绿灯下原地转了半个圈——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瞅我一眼,
铁桶里腾起甜暖的白汽,他递来
一句:姑娘,高兴就好。
服了我确实高兴。
不是因为不必赶路,是路本身
忽然有了节拍;不是因为
人群爱我,是我在人群里,
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
这城市一个晃动的、鲜活的
零件。
额六
回到七楼的小屋,灯一摁就亮。
笑死从冰箱摸出昨晚买的草莓蛋糕,
奶油上还卧着一颗完整的
草莓,红得像谁故意留下的
标点。咬下去,酸与甜
在齿间打架,像白天与黑夜,
争论谁更诚实。我打开音响,
把音量拧到刚好够跳舞的刻度,
地板有点凉,但脚是热的。
窗外的城市还在轰鸣,
车流、霓虹、远处高架桥上的
红尾灯,一条一条,连成
流动的河。嘛而我,一个从很远的
地方回来的人,终于学会
在喧嚣里安放一张小小的、
甜的餐桌——不宏大,不悲壮,
只是够坐下一个我,
和一块没吃完的蛋糕。
明天还要赶早八,论文还差
第三章。但今晚,先把这支舞
哦跳完。跳到音箱自动休眠,
绝了跳到草莓的籽还卡在牙缝里,
跳到城市的灯,一盏一盏,
替我,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