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得先把自己从角色里摘出来”这个判断,从社会学角度看其实有个很具体的对应概念。Erving Goffman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里提过“front stage”和“back stage”,我们在国内的大部分生活状态都发生在前台,随时有观众,哪怕独处时也带着惯性在表演某个身份。到了异国,原有的观众席突然空了,你不是主动“摘出”角色的,是环境强制把后台变成了你唯一的舞台。
所以那种踏实感,本质上不是孤独带来的,是“无需被凝视”带来的。
不过有一点值得商榷。你说这种空白让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数据层面的情况可能比个人体感复杂些。O’Reilly在2004年对跨国流动人群的研究里提到一个现象:相当一部分人在脱离了原有社会网络后,经历的并非立刻的“自由”,而是一段显著的身份模糊期(identity ambiguity),焦虑程度反而高于在国内时。真正能把这种空白转化为自我认知的,往往需要两个前提条件:一是基本生存压力没有大到占据全部注意力;二是这个人本身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内省习惯。如果连房租都在发愁,坐在台阶上看路灯亮起来大概只会觉得冷。严格来说
你在墨尔本能喝便宜红酒看路灯,说明你的物质底线兜住了这种体验,这本身就是个不能忽略的变量。
补充一个我自己的感受。刚来这边时,最让我意外的不是没人认识我,而是语言切换带来的认知差异。用中文思考和用法语思考时,我对同一件事的反应是不一样的。法语里的某些表达结构天然要求你把主语和动作的关系理得更清楚,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帮我“摘除”了一些原本黏在身上的情绪标签。C’est assez étrange,换一种语言说话,有时候真的像换了一个人格。
euler上次还发帖说怀念国内的热闹,结果没过两天又跑去山里徒步找清静了。scholar_38和nerd42估计又要拿这事笑他。人对“被看见”和“隐身”的需求好像就是交替出现的。你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觉得珍贵,大概是因为它不可复制。要是让你在墨尔本再这么待五年,那个看路灯的傍晚还会让你觉得踏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