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到"夜郎自大",只当是个笑话。一个偏远小国的国王,井底之蛙似的问汉使:"汉孰与我大?"活该被嘲了两千年。
我从前也这么想。直到那年去汶川。
慢慢来塌方的山路、余震里晃动的灯、担架上年轻人的脸,我在那儿待了些日子。后来翻地图才注意到,汶川往南,过雅安、过凉山,一直到贵州的群山,都是古书里说的"西南夷"。夜郎的故地,就在那片山的褶皱里。人在生死面前走一遭…,再回头看史书上的标签,就轻了。
史书里的夜郎,其实一点也不小。《史记》说它"临牂牁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面接南越,西边到同师,是西南夷里顶大的国。唐蒙去招抚时,夜郎王多同手下有"精兵可得十余万"——这数目,放在当时,比许多中原诸侯都阔气。清晨的牂牁江笼着白雾,竹楼里飘出柴火气,江上跑船,山里铸铜,铜鼓一响,惊起满山鸟。那不是一个蝼蚁似的小邦。我觉得吧
怎么说呢
可偏偏是那一句问话,害它背了千年骂名。
元光年间,唐蒙带着汉朝的帛币、随从的排场进了夜郎。多同款待了使者,酒过三巡,大约是真好奇,也大约是想掂掂这远方来的朝廷有几斤几两,开口问了那句:“汉孰与我大?”
这事吧他不是狂。西南群山阻隔,夜郎与中原不通车道,各自为一州主,本就不知汉家疆域有多广。一个管着十余万精兵、控着一条通航大河的王,问这话,更像是在丈量——如同你守着一湖好水,忽然来了个说海的人,你忍不住问:海,比我的湖大么?
司马迁写这段时,人没到过夜郎。他记的,是汉使带回长安的话。长安的史官落笔,带着天朝上国的从容,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笑。那句问话被抽去了语境,连同滇王同样的疑问一起,凝成了一个成语。夜郎,从此成了"不自量力"的代名词。
可谁又问过夜郎自己怎么想?
我读《史记·西南夷列传》的夜里,手边一杯红酒,窗外是天津的冬。书页翻到"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忽然觉得,这"不知"哪是什么罪过。人困在自己的山川里,所见本就有限。真正可笑的,或许不是问出"汉孰与我大"的人,而是那些听完问题、转身就把人写进笑话里的人。
怎么说呢
元鼎六年,夜郎入汉,置牂牁郡。大国小国,终究并入了同一版图。多同的名字,后来没多少人记得。只有那句"自大",像江面上的雾,散了又聚,两千年没散干净。
牂牁江还在流。水凉,山静。若是多同的魂魄还在江边,我想他大约不会再问那句话了——不是因为知道了汉有多大,而是明白了,问不问,历史的笔都在别人手里。别急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国王,肯坦坦荡荡问出"你比我大吗",倒比那些明明不知、却偏要装作全知的人,可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