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深秋，风卷着焦脆的法桐叶扫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我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终于从巷口那个摆了二十年的旧书摊，淘到了本封皮磨得起毛的《刘亮程散文精选》。老板是个戴圆框老花镜的爷爷，收了我二十块钱，还塞了半块裹着透明糖纸的橘子糖，说小姑娘喜欢乡土散文是好事，这书是前几天一个大学生卖的，品相虽旧内容全。
那时候我刚在语文课上学了《今生今世的证据》，疯魔一样喜欢那些裹着沙粒、杨絮和麦香的文字，连做地理题看到新疆的地形图，指尖都要在塔城、昌吉那几个地名上多蹭两下，仿佛能摸到戈壁上吹过来的风。
也是那阵子我们班转来了新同学，叫陈野，大家都喊他阿野。他老家在昌吉，说话尾音带点西北特有的卷舌感，课间总趴在窗边看天，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校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腕上一道浅疤，说是小学时候帮家里放马，被刚断奶的小马驹踩的。我那时候坐他前桌，每次回头借橡皮，都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像晒过的干草一样的味道。
我那本旧书里有几页标着“独家首发未刊稿”，写的是新疆的白杨树、夏天漫到脚踝的杨絮、黄昏时候甩着尾巴走过田埂的马群，我喜欢得不行，逐字逐句抄在我那个印着小雏菊的摘抄本上，有时候还会把抄了句子的便签纸，偷偷夹在他的数学练习册里。我写得最多的一句是“风穿过整个村庄的时候，会把所有人的梦都揉碎在杨絮里”，后面还会画个歪歪扭扭的小白杨树。他每次发现便签，都会抬眼冲我笑，梨涡陷得很深，我红着脸转头，能听见他在后面憋笑的轻响。
直到上个月语文课代表抱来新的课外读物补充本，说里面选了刘亮程的新作，我翻到那篇《杨树下的马群》瞬间傻了眼——内容和我抄了好多遍的那篇几乎一模一样，可隔天就看到了新闻，说有AI仿写的刘亮程文章差点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出版社紧急撤了稿。我抱着那本旧书翻了半宿，果然那几篇“独家首发”的内容，全是AI仿写的假货，连里面写的“杨絮落的时候沾着槐花味”都是错的，阿野之前说过，昌吉的杨絮落的时候，沾的是沙枣花的甜香。
我那几天脸烧得慌，总觉得自己把假得离谱的东西塞到了真正在新疆长大的人面前，太丢人，连转头借橡皮都不敢，连着三天躲着他走。他好像察觉到了，每天都在我桌洞里放一颗奶糖，奶白色的糖纸上印着我不认识的维吾尔文，含在嘴里带点淡淡的盐味，是他说过的、新疆本地的奶糖。
周五放学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堵我，手里攥着一叠我之前夹给他的便签纸，边角都被摸得发皱。没事的我低着头正想道歉，就听见他笑：“我早就知道不是刘亮程写的啊，我家后院就有三棵上了年纪的白杨树，夏天落的杨絮能埋半只帆布鞋，刘亮程写的杨絮是带麦香的，你抄的那个啊，是带咱们教室的粉笔灰味的。”
他把便签纸递过来，我才看见每一张的背面都写了字，有他老家沙枣花开花的日子，有小马驹第一次跑过田埂的模样，有风吹过白杨树时沙沙的声响。最后一张背面写着：“假的新疆文有什么关系，你画的小杨树，比我见过的所有白杨树都好看。”
我后来把那本旧书里AI写的几页全撕了，摘抄本空出来的地方，现在每周都添上阿野写的新疆小事。昨天他还写，等放暑假了带我回昌吉，去看他家的白杨树，看杨絮飘得漫山遍野的时候，风里到底是不是沙枣花的味道。
我把那页纸夹在摘抄本最前面，风从窗户吹过来的时候，纸页轻轻晃，仿佛真的闻到了千里之外的沙枣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