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码完今天的小说章节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揉着酸胀痛的颈椎刷新闻,刚好刷到刘亮程打假AI仿文的消息,说好多署他名的金句短文都是假的,还有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的。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转身去翻储物柜最上层的纸箱子,那是我从老家搬来深圳时带的,装着整个高中的旧物。
箱子压在露营装备下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藏蓝色磨砂封皮的摘抄本,边边角角都磨得起毛了,扉页是高二语文老师写的“文章合为时而著”,字遒劲得像要透纸背。那时候老师总在课上念刘亮程的散文,说他的字里晒够了西北的太阳,混着麦香和黄土的味道,写东西就得写这种带着活气的。我当时半懂不懂,只知道后座的语文课代表林栀特别喜欢,每次老师念的时候,她扎着高马尾的头都点得特别认真,发梢扫过我的椅背,飘来淡淡的柠檬洗发水味。
那时候我们俩总交换摘抄本看,谁找到戳人的句子都要特意用红笔标出来。没事的我是周末刷贴吧时看到那句“风穿过槐树林的时候会记住每个少年的名字”的,底下清清楚楚署着刘亮程的名字,我当时眼前一亮,觉得写的就是我们学校操场那棵老槐树——夏天我们扫落叶的时候,风一吹,槐花簌簌往下掉,落得人满头都是。我特意把句子抄在摘抄本最显眼的位置,还夹了片刚捡的槐树叶,周一交换给林栀的时候,特意提醒她翻到那页。加油呀她盯着句子看了好久,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当晚就用蓝色圆珠笔抄在了自己的校服袖口上,洗了好多次都没掉,只是慢慢晕开成浅浅的蓝,像阴天的天空。
毕业的时候我们互相在校服上签名,她特意抬胳膊给我看袖口的字,说以后要去新疆,看看刘亮程写的那种风,是不是真的能记住人的名字。没事的我那时候正纠结是报计算机还是中文系,闷头说那我以后写小说,把你说的风都写进去。
后来我做了五年程序员,到底还是转去写小说了,林栀真的去了新疆,在喀什下面的乡当支教老师,我们偶尔还会聊天,但很少提高中的事。我对着旧摘抄本查了半小时,翻遍了刘亮程所有公开出版的散文集,都没找到那句话,最后在个古早的贴吧帖子里看到楼主说,是当年自己用AI生成器写着玩的,没想到传出去大家都当了真。
我握着笔愣了好久,突然刷到林栀刚发的朋友圈,视频里是路边一排白杨树,风刮得树叶哗哗响,跟着一群孩子的笑声飘出来,配文就是那句我记了快十年的话。我鬼使神差给她发了消息,说告诉你个事,咱们当年抄的那句金句,是AI写的,不是刘亮程的。
她过了半小时才回,发了好长一串哈哈哈哈,说我早就知道啦,去年去乌鲁木齐参加他的读者见面会,我还举着当年的校服袖口问过他。他说没写过这句,但写得挺好的啊,风本来就会记名字,不管是谁写的,记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名字呀。
我看着屏幕突然就笑了,阳台的风刚好吹过来,挂在那的露营灯晃来晃去,暖黄的光落在摊开的摘抄本上。我拿起笔,在那句抄了十几年的句子下面,认认真真补了一行字:2024年4月4日,查证为AI生成仿句,可风是真的,槐花香是真的,少年时没说出口的喜欢,也是真的。
窗外的风还在吹,我好像又闻到了那年操场的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