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刘亮程打假AI仿写文的新闻，说网上好多署他名的金句短文都不是他写的，甚至还有仿作要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对着屏幕笑了半天，突然就翻出了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那个旧摘抄本。
是我念高二的时候攒了两个周末帮我妈看店的零花钱，在唐人街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文具店挑的，米白色封皮印着半透明的小雏菊，内页边压了细碎的银箔，摸起来有微微的凹凸感，我当时宝贝得不行，特意找表姐要了她不用的百乐淡蓝钢笔，只抄我觉得最特别的句子。那时候帮我妈看店我都把本子藏在菜单底下，客人来了就慌慌张张把手机塞去围裙口袋，一边给人盛冬阴功汤一边偷摸刷泰华论坛和内地的文学博客，满世界找冷门句子——都是为了隔壁班那个男生。
他是出了名的文学爱好者，书包侧袋永远塞着一本卷了边的散文书，我好几次撞见他在图书馆借刘亮程的书，走在走廊里风一吹，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袖口晃啊晃，左手上那颗小小的痣也跟着晃，我那点少女心思就跟着乱跳。为了能跟他搭上话，我铆着劲找所有署着刘亮程名字的冷门句子，就想找个机会显得我跟他有共同爱好。
后来学校办全民阅读分享会，我特意报了名，选了我找了好久的一句“风穿过南洋的榴莲园时，会把去年没说出口的思念，都吹到对的人耳朵里”。我那时候真以为是刘亮程写的，还特意在摘抄本上把这句话描了三遍，连停顿的地方都标好了，分享会那天还特意穿了新的百褶裙，连袜子都挑了带蕾丝边的。
阶梯教室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格子印，我站在台上念完这句话，刚说我特别喜欢刘亮程笔下这种柔软的烟火气，就看见他坐在第三排举了手。我当时心都跳到嗓子眼，以为他要夸我品味好，结果他站起来，声音清清哑哑的，说“不好意思啊，刘亮程老师好像没写过这句话，他的作品基本都是以新疆的乡村为背景的”。我当时脸瞬间烧得发烫，握着话筒站在台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连耳尖都在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话说散会之后我抱着书包低着头往外跑，没走两步就被他叫住了。他手里攥着那本卷边的《一个人的村庄》，耳尖也有点红，说“你别介意啊，我不是故意拆你台的，我是他的粉丝，他的书我都翻了好几遍，确实没见过这句，你要是喜欢的话，这本我看了好多遍，批注都在里面，你可以先拿去看”。他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我甚至能闻到他校服衬衫上洗衣液的橘子味，甜丝丝的，跟曼谷夏天的风一模一样。
后来我们就熟了，经常约在图书馆的靠窗位置看书，他给我讲新疆的雪，讲沙漠里的风刮过胡杨林的声音，我给他讲我家餐厅后厨刚蒸好的虾饺有多鲜，讲曼谷雨季的时候连风里都裹着芒果香。他给我带他妈妈做的绿豆饼，我给他带我家店冷藏了一整晚的椰奶冻，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同一本书，书页翻动的声音都比平时好听。他那时候总说以后要带我去新疆看胡杨，我还说要带他去吃我妈做的、放了三倍香茅的冬阴功汤。哈哈
高三下学期他爸妈工作调动，全家回了福建，走之前他给我送了本新出的《在新疆》，扉页写了句真的刘亮程的句子，“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书里夹了张他家楼下凤凰花的照片，背面写着“凤凰花开的时候记得来找我玩”。后来高中毕业我换了新的手机，旧的QQ号弄丢了，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
刚才翻那个旧摘抄本，那行淡蓝色的假金句还工工整整躺在第一页，边边角角因为被我反复摸过，已经有点起毛了。我拿着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是假的金句，是真的十六岁”。吧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翻刘亮程的书，有没有遇到过为了跟他搭话，特意找冷门假金句的人。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