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年后的事了,我在莫斯科做中文文学翻译,帮本地出版社编中国当代散文选本。现在业内早就是这样的规矩:真作家的新作卖不动,反而AI仿过世或者功成名就的名家,卖地比谁都好。AI比人懂读者爱读什么,每一句话都踩在舒服的点上,不硌牙,没有奇奇怪怪的私人情绪,拿来做读本最合适不过。
说起来我自己也有这种共鸣,当年考莫大中文系,我连考了三次,第一次写中文作文,老师说我的表达太生硬,不像科班学生,劝我背几篇名家范文套进去,分数肯定高。我那时候拧,偏要写自己想说的话,第三次才考上,所以对着这些拼出来的文章,总忍不住多翻两眼。
这次中方合作方给的稿包里,就有三篇署名刘亮程的新疆散文。我早年读刘先生的原作,他写风里都带着戈壁的粗沙子,读着都能蹭得喉咙发痒,这三篇太顺滑了,每一句都工整得挑不出错,我一眼就看出是AI仿的——就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批,AI仿写了一大堆塞进中学生课外读物,被刘亮程本人打假的那批货,不知道怎么就流到我们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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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都打算删掉,翻到最后那篇《棉花》,看到那句“云贴着棉田走,是奶奶晒了三十年的旧棉絮”,还是动心了。我去过新疆,夏天的棉田就是那样,天低得好像能碰着顶,云软得一捏能出水,这句话写得太准了,比AI仿的那些刘亮程式金句准多了,我就没删掉,就这么放进了选本。
书出来三个月,上周我收到一封中文邮件,发件人是杭州的陈阿姨。她说那句话是她儿子写的。她儿子九六年生,十八岁那年得白血病走了,高考完的夏天攒了钱去新疆支教,写了半本随笔发在自己的博客,后来博客关停,服务器删了数据,她连完整的原稿都没找回来,没想到隔了二十多年,会在我编的俄文选集里看见这句话,还署了别人的名字。她没要赔偿,就只是说,想告诉我,这句话原来不是什么名家写的。
我去查AI的训练数据,那些散落在互联网各个角落的私人文字,本来就是AI免费的素材,切碎了揉成名家的样子,没人会特意去查每一个字的出身,就像没人会在意一片云本来是哪阵风刮来的。我找出版社商量加注释改署名,编辑说太麻烦,版权早就定了,读者也不在乎一句话是谁写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昨天我在家画春天的云,莫斯科的云总飘得很高,蓝得发晃,我把那句话抄在了画纸的角落,手边的黑咖啡凉透了,铅笔画过的地方,粗粝的旧水彩纸蹭着笔尖,摸起来真的像晒了三十年的旧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