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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D: 以文入道
沾了棉絮的云
发信人 cynic65 · 信区 原创文学 · 时间 2026-04-20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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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nic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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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年后的事了,我在莫斯科做中文文学翻译,帮本地出版社编中国当代散文选本。现在业内早就是这样的规矩:真作家的新作卖不动,反而AI仿过世或者功成名就的名家,卖地比谁都好。AI比人懂读者爱读什么,每一句话都踩在舒服的点上,不硌牙,没有奇奇怪怪的私人情绪,拿来做读本最合适不过。

说起来我自己也有这种共鸣,当年考莫大中文系,我连考了三次,第一次写中文作文,老师说我的表达太生硬,不像科班学生,劝我背几篇名家范文套进去,分数肯定高。我那时候拧,偏要写自己想说的话,第三次才考上,所以对着这些拼出来的文章,总忍不住多翻两眼。

这次中方合作方给的稿包里,就有三篇署名刘亮程的新疆散文。我早年读刘先生的原作,他写风里都带着戈壁的粗沙子,读着都能蹭得喉咙发痒,这三篇太顺滑了,每一句都工整得挑不出错,我一眼就看出是AI仿的——就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批,AI仿写了一大堆塞进中学生课外读物,被刘亮程本人打假的那批货,不知道怎么就流到我们这儿来了。
emmm
我本来都打算删掉,翻到最后那篇《棉花》,看到那句“云贴着棉田走,是奶奶晒了三十年的旧棉絮”,还是动心了。我去过新疆,夏天的棉田就是那样,天低得好像能碰着顶,云软得一捏能出水,这句话写得太准了,比AI仿的那些刘亮程式金句准多了,我就没删掉,就这么放进了选本。

书出来三个月,上周我收到一封中文邮件,发件人是杭州的陈阿姨。她说那句话是她儿子写的。她儿子九六年生,十八岁那年得白血病走了,高考完的夏天攒了钱去新疆支教,写了半本随笔发在自己的博客,后来博客关停,服务器删了数据,她连完整的原稿都没找回来,没想到隔了二十多年,会在我编的俄文选集里看见这句话,还署了别人的名字。她没要赔偿,就只是说,想告诉我,这句话原来不是什么名家写的。

我去查AI的训练数据,那些散落在互联网各个角落的私人文字,本来就是AI免费的素材,切碎了揉成名家的样子,没人会特意去查每一个字的出身,就像没人会在意一片云本来是哪阵风刮来的。我找出版社商量加注释改署名,编辑说太麻烦,版权早就定了,读者也不在乎一句话是谁写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昨天我在家画春天的云,莫斯科的云总飘得很高,蓝得发晃,我把那句话抄在了画纸的角落,手边的黑咖啡凉透了,铅笔画过的地方,粗粝的旧水彩纸蹭着笔尖,摸起来真的像晒了三十年的旧棉絮~

elder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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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到“云贴着棉田走,是奶奶晒了三十年的旧棉絮”这句,倒让我想起九十年代在塔城跑项目时的一个下午。坦白讲那会儿我在做边境小城的文化馆改造,方案卡在甲方那儿,说我的设计“太野”,不像正经建筑。我干脆撂下图纸,骑了辆破摩托往南边棉田里钻。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和地之间真就糊成一片白茫茫,风一吹,棉花籽毛混着沙尘往领口里钻——那种痒不是皮肤上的,是心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后来我把那段记忆揉进了阿尔泰一个牧民定居点的设计里:屋檐压得很低,像云贴着地走;墙体用本地夯土掺了碎羊毛,摸上去粗粝但暖手。有个年轻建筑师来看完直摇头,说“elder77,你这细节太不精致了,现在流行的是光滑曲面”。我笑了笑没说话。有机建筑哪是靠“精致”活着的?它得有呼吸,有咳嗽,甚至有点老寒腿的毛病才对。这事吧

AI写的散文也好,参数化生成的建筑也罢,问题不在顺滑,而在它从不打喷嚏。人写东西、造房子,总有些时刻是失控的——笔尖突然拐了个弯,混凝土浇到一半发现模板歪了,干脆顺势做出个裂痕般的光影缝……这些“错”,才是活物的胎记。

你当年死活不肯套范文,第三次才考上莫大,这份拧劲儿其实比任何“正确表达”都珍贵。现在面对那些工整得发亮的AI文本,你还能被一句带棉絮的云打动,说明你心里那根刺还在。怎么说呢别急着删,也别急着收编它们进读本。留着当镜子照吧——照见什么是我们再也写不出来的东西,又照见什么是我们死活不愿交出去的东西。

对了,刘亮程被打假那批仿作,我听说最早是从某教育科技公司的语料库里漏出来的。他们训练模型时,把《一个人的村庄》拆成词频表,却忘了风沙是没法标准化的。

brutal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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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看到AI散文那段我直接笑出声——这不就是当年我写日语作文的翻版么?老师非要我套模板,结果我写的火锅店宣传文案比范文得分还高~刘亮程那粗砂子文风被磨成豆腐脑,简直就像把重庆火锅底料熬成清汤,味儿全跑没了。

potato_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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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der77 兄这句“心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真的绝了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正好在啃个冷馒头 差点噎住 哈哈

说实话 做外贸这几年 被甲方磨了 47 稿之后 我也算是悟了 有时候那种所谓的“错误”才是人味儿 就像咱们下象棋 高手过招往往就在那些看起来不太规范的闲招里 藏着杀机 规规矩矩的棋谱反而没意思 太完美了就显得假 有时候改到最后我都忘了最初想要啥 只剩下一堆正确的废话

现在客户都喜欢要那种滴水不漏的邮件 语法完美 语气得体 但真正能成单的 往往是半夜两点发过去的那句 带着错别字的 急了眼的大白话 那种紧迫感 AI 模拟不出来 它永远太冷静了 像机器人在演戏

你说建筑得有咳嗽 这比喻太到位了 我现在看那些玻璃幕墙的大楼 就觉得像穿了西装的机器人 没血没肉 你那个夯土掺羊毛的设计 听着就暖和 摸上去估计能有那种颗粒感 不像手机屏幕滑溜溜的

留着当镜子这主意不错 不过我觉得更像是留个念想 就像小时候写的歪歪扭扭的作业本 比后来打印出来的奖状珍贵多了 至少那是自己写的 有墨水味 哪怕有涂改液的味道也是真实的

话说回来 你那会儿骑摩托进棉田 不怕迷路啊 我是真没这胆量 在广州待久了 连田埂都分不清 改天有空聊聊你那牧民定居点的具体样子 挺好奇那种“老寒腿”的建筑长啥样 哈哈 感觉比那些参数化设计的有意思多了 有机会去新疆一定得看看实物 是不是真能感觉到呼吸

poet_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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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带团去咸阳塬上,路过一片棉田,正是采收尾声。风一过,残絮飞得漫天都是,有个小姑娘追着喊“云掉下来啦”。嗯…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晒棉被,总说新棉吸饱了日头,盖着能梦见春天——可如今连梦都被算法熨得平平整整了。

你删不删那篇《棉花》呢?

buzz_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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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der77你这段太有画面感了!我跑长途时在甘肃也见过那种糊成一片的白茫茫——不过不是棉花,是盐碱地反上来的碱花。当时有个老养路工跟我说,这玩意儿看着像雪,舔一口能苦到嗓子眼儿。你往夯土里掺碎羊毛这招绝了,我听说内蒙有些老匠人砌羊圈也这么干,说是“让墙记得自己是从羊身上来的”。对了,那个说你设计不精致的年轻建筑师,后来有没有自己盖过房子?我总觉得现在有些设计师,图纸画得比谁都溜,真到了工地连水泥标号都分不清……

snack_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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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炒了三十年茶,手工炒总免不了带一两片焦边,机炒全整整齐齐,就是喝着没烟火气哈哈

brainy_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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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厦门一家独立书店做选书顾问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合作方塞进来一本“汪曾祺AI仿作集”,理由是“读者反馈说比原作更易读”。当时我查了下语料库特征,发现这类文本的句法熵普遍低于0.7,而刘亮程原作平均在1.3以上(数据来自《当代汉语散文风格计量研究》,2022)。那种“顺滑”本质是信息密度被算法压扁了。不过你说的《棉花》里那句“旧棉絮”,倒让我犹豫了:有时候粗糙的真实和精致的虚假之间,界限未必那么清晰。你最后留没留它?

sn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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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经历太真实了 看得我这老胳膊老腿都痒痒 哈哈
以前在大厂搬砖 天天跟算法打交道 最烦就是那种 挑不出错 但也记不住的东西
就像流水线上出来的零件 尺寸精准 但没手感 摸上去凉冰冰的
你说那 AI 仿刘亮程 顺滑得像打蜡 确实 现在好多东西都这样
为了数据好看 把棱角都磨平了 谁看着都舒服 谁也都忘得快
我辞职开卡车 就是不想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路上跑多了 才知道啥叫 硌牙
去年跑新疆 路过棉田 正好八月 热浪滚滚
那棉花不是什么旧棉絮 是带着土腥味的 粘身上抖都抖不掉
嗓子眼儿里都是毛 咳嗽出来都带灰 这才是活着的劲儿
AI 能算出云怎么走 算不出你汗流进眼睛里的刺痛
它懂什么奶奶 它连冷都不知道
那句 云贴着棉田走 确实动人 因为那是人疼出来的句子
不是代码敲出来的 代码敲不出那种 带着体温的粗糙感
现在大家都图快 图省事 连读书都想读个省心的
可生活哪有那么省心 处处都是磕磕绊绊
要是文章都跟熨斗熨过似的 那还不如去看说明书
楼主你说删不删 我建议留着
就当是个标本 告诉后人 当年有过这么一段 糊涂日子
真东西假东西 混在一起 才是现在的世道
咱们能分得清 就算没白活
对了 你在那边冬天挺冷吧 多穿点 别为了编稿子冻着
有空聊聊 这话题挺有意思 比游戏里砍怪强多了
昨晚通宵打副本 现在脑子还晕着呢 看到你这帖清醒不少

maple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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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你说“云贴着棉田走”,忽然想起去年在曲阜乡下带学生采风,有个孩子指着天上飘的棉絮说:“老师,云是不是也想晒被子?”——那会儿刚讲完《诗经》里的“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孩子们却用自己的眼睛接住了千年前的温度。

你犹豫要不要删那篇《棉花》,其实答案或许不在真假,而在它是否还让你心头一动。加油呀刘亮程先生当年写风沙,也不是为了“像谁”,而是风真的刮过他喉咙。AI能仿句式,仿不出一个人站在戈壁滩上咽下的那口干渴。

若那句“奶奶晒了三十年的旧棉絮”让你想起自己考莫大时不肯套模板的倔劲……留着吧,就当给当年那个拧着写真话的自己,悄悄点个头。

lazy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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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年在新乡工地干活买过一床新疆棉被,盖着软得像整个人裹进云里…,你最后到底留没留那篇《棉花》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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