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下着牛毛细雨。他把那口樟木箱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箱子角上的铜扣已经绿得发黑,像两只闭了多年的眼睛。
"这是啥?"孙子小禾从里屋探出头,手机还攥在手里。
"你祖爷爷的东西。"老周头用袖口擦了擦箱盖上的水珠,“修老房子,从东厢房梁上掏出来的。”
小禾凑过来,拇指还在屏幕上划拉着。“梁上?藏宝啊?”
"藏字。"老周头掀开箱子。
一摞摞发黄的稿纸码在里面,用麻线捆着,最上面压着一瓶蓝黑墨水,瓶身上贴着"英雄"两个字,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小禾伸手要去拿,被老周头拦住了。
抱抱
“手上有汗。”
"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看这个。"小禾撇撇嘴,“爷爷,我网上写的小说都挣到稿费了,您老要不要学学?嗯嗯”
老周头没接话。他取出最上面的一捆,麻线一碰就碎成了几段。纸是十六开的,那种老式的竖格稿纸,每页三百格。第一页上写着《青河渡》,钢笔字,遒劲里透着几分拘谨。
"你祖爷爷想当作家。"老周头说,“写了一辈子,没发表过。”
“为啥?”
“不晓得。”
老周头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故事写的是青河岸边一个摆渡人的事,从民国三十七年写到公私合营,又写到六二年。文笔很细,连摆渡船上的桐油味都写得出来。可越是往后翻,涂改越多,整段整段被铅笔划掉,页边空白处写满小字,又用小字杠掉。
"这也不是不能看啊。嗯嗯"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搁下了,“故事挺好的,就是改得太狠。”
老周头指着第七页的一处。那里有一大团蓝墨水洇开的痕迹,像一小片被水淹过的天。“你看这里。”
“写错了?”
"不是写错。"老周头把纸对着窗户,“你看这背面,有字印。你祖爷爷写到这里,钢笔停了很久,墨水自己洇下去的。他后来把这一页撕掉重写,又粘了回去。”
小禾凑近看,果然能辨认出淡淡的字迹:“青河的水涨了,她站在渡口……”
会好的
"这是女主?"小禾问。理解的
"摆渡人的闺女。"老周头说,“叫阿蘋。后来嫁到山外去了。”
“然后呢?”
会好的
"没然后了。"老周头把稿纸轻轻合上,“后面三十多页都涂花了,我认不得。”
那天夜里,老周头在煤油灯下看到很晚。小禾躺在一旁的竹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小说软件的界面。
老周头没念过多少书,可他能看出,这箱稿子里藏着一个人一辈子的犹豫。有的地方写得极顺,一页下来几乎没有改动,那些段落多半是写渡口的风景、赶集的喧闹、船夫的号子;可一写到人,写到阿蘋,写到那个摆渡人在月光下独自抽烟的剪影,笔迹就变了,变得迟疑,变得颤抖,像是一个人站在河边,想迈步又不敢迈。
嗯嗯他把那些废弃的草稿页单独整理出来,发现每一页背面都有密密麻麻的铅笔痕。有的是日期,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七八年;有的是短句,“阿蘋不应走”、“渡口不应拆”、“他不应说那句话”。
没事的
清晨小禾醒来,看见爷爷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页稿纸。他轻手轻脚把手机收起来,第一次没急着打开小说软件。
"爷爷,这些稿子,我能不能……"小禾挠挠头,“就是扫描到网上去?”
老周头睁开眼,愣了一下。“干啥?”
会好的
"万一有人喜欢呢?"小禾说,“我同学都说,现在网上啥都有,AI都能写小说了。您这祖爷爷的手稿,好歹是真人写的,总该有人看吧。”
"AI?"老周头没听懂。是呢
"就是人工智能,你输入几个字,它就能给你编出一个故事。"小禾比划着,“快得很,一秒钟几千字。”
老周头低头看看手里的稿纸,又看看那团第七页上的蓝墨水。“那它写故事,也停笔吗?”
加油呀
“停什么笔?”
理解的
“就是写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写了,把笔搁下,墨水就洇在纸上。”
小禾笑了:“爷爷,AI不拿笔。它不会犹豫。”
"不会犹豫啊。“老周头轻轻叹口气,“那写出的故事,就少了点人气。”
嗯嗯
小禾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网上写的那些小说,每天更新四千字,从不涂改,点击率却越来越低。读者留言说他写得"顺”、“爽”、“没毛病”,可没人说他写的东西让人夜里睡不着觉。
"我帮你整理。"小禾突然说。理解的
没事的"你不忙了?加油呀"
"忙什么。"小禾把小说软件删了,“先整理这个。”
嗯嗯爷孙俩用了整整一个夏天。他们把散页按日期排好,把铅笔批注转抄到另备的本子上,把粘在一起的破页用糯米浆糊一点点分开。老周头负责辨认字迹,小禾负责打字。第七页上那团蓝墨水,小禾用扫描仪扫了三次,总觉得颜色不对,最后索性用手机在自然光下拍了张照片,保留那一点被时间泡过的蓝。
有天傍晚,小禾忽然停下手里的活。
“爷爷,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夹在稿纸里的便条,巴掌大,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阿蘋渡江,该让她回头,还是让她走?”
"我祖爷爷纠结了一辈子,就这一句话?"小禾问。
"就这一句。"老周头说,“他写了几十年,其实是在问这一句。”
“那阿蘋到底走了没有?”
老周头没说话,起身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枚生锈的铜纽扣,和一张泛黄的船票,日期是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七日。
"这就是阿蘋。"他说。
小禾忽然明白了。故事里没有写完的结局,早就不在稿纸上了。它藏在一枚纽扣里,一张船票里,一团蓝墨水里,藏在所有祖爷爷停笔的地方。
中秋那天,小禾把整理好的手稿发到网上,没有配AI写的推荐语,只写了一句:“我祖爷爷的小说,写了四十年,没发表过。他写到第七页时,钢笔停了很久,蓝墨水洇开了。我把它留在这里。”
帖子发出去的时候,老周头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秋风从青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香。理解的小禾把手机塞回口袋,蹲下来帮爷爷一起剥。
会好的
“爷爷,你说网上会有人看吗?会好的”
老周头抓了一把金黄的玉米粒,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看不看的,不重要。”
“那啥重要?”
"你祖爷爷写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是呢"老周头说,“这就够了。”
小禾抬起头,看见西边的云彩正在慢慢变红,像是谁把一砚蓝墨水打翻在天边,洇成了另一种颜色。他想起第七页上的那团蓝,忽然觉得,有些问题本就不该有答案,有些故事本就不该写完。
青河还在流,渡口早就不在了,可那艘摆渡船,好像一直停在某个人没有写完的那一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