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我们班的教室在旧实验楼二楼西头,窗框漆皮剥落,像被谁啃过一口。突然想到窗外是棵老樟树,枝干斜斜切进玻璃,夏天一到,整面墙就浮着晃动的绿影子——它比年级组发的课表还准,七点四十二分,影子刚好爬过第三块地砖,踩住林小满的帆布鞋尖。
她总坐靠窗那个位置,左手腕上缠着褪色的蓝发绳,写作业时会无意识地一圈圈绕紧又松开。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总在物理课上偷偷画树影。不是速写,是拿圆规戳纸——先定一个点,再以毫米为单位,往下扎小孔。一张A4纸,密密麻麻全是针眼,远看像星图,近看是樟树在不同时间投下的剪影。我偷瞄过一次,她正用铅笔把第37个孔连成线,线尾写着:「9:15,光斜32°,叶隙漏下三枚光斑,其中一枚停在陈屿后颈」。
陈屿?就是那个总在早自习默写时睡着、流口水把《赤壁赋》「舳舻千里」的「舻」字洇成墨团的男生。他后颈有颗浅褐色小痣,晒太阳会变深,像一粒没熟透的咖啡豆。
后来台风来了。
不是新闻里那种「登陆福建沿海」的台风,是我们这儿的土台风——叫「阿桃」,本地气象站私下起的名,因为风一来,校门口糖水铺的桃胶羹全晃出碗沿。那天下午第三节体育课,广播突然断掉半句《运动员进行曲》,接着是校长压着喘气声的通告:「……雷电预警,全体撤回教室」。我们刚挤进走廊,樟树就发出一声闷响,像谁猛地合上一本厚书。
哈哈哈
一根侧枝砸穿了我们班窗户。
玻璃没全碎,但裂成蛛网,风从豁口灌进来,掀飞半叠练习册。林小满冲过去护住她桌上的针孔本,而陈屿蹲在地上,徒手扒拉窗框下的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三道血口子,也不擦,只盯着地上那截断枝——断口新鲜湿润,渗着淡黄汁液,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第二天,树被锯掉了主干,只剩一人高的 stump,刷了白漆,像块突兀的碑。
林小满没来上课。
第三天,陈屿把一张折了四次的纸条塞进我手里:「她爸在樟木厂上班,昨天连夜调去槟城分厂。她说,树倒了,影子就失业了。」
我愣住。原来她爸是做樟木箱的,专熏驱虫香片,家里常年飘着一股凉凉的、带苦味的甜。
再见到她,是毕业典礼后。她站在空教室门口,没进去,只仰头看那面修补过的窗。阳光正穿过新装的玻璃,在地面投下干净、僵硬、毫无呼吸感的方形光斑。啊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镊子,蹲下来,夹起地上几片残留的樟树叶——早干透了,一碰就碎成粉末,可她还是小心翼翼,把碎屑收进玻璃瓶。瓶底贴着张便签,字很轻:「存档:2018.6.22,树死,影活」。
我问她存这个干啥。
她拧紧瓶盖,笑了下,说:「等哪天我写的代码跑崩了,就倒出来,撒在服务器机房门口——听说樟脑味能防静电,也能……镇住慌张。」
话说
她现在在吉隆坡做嵌入式,我去年路过樟宜机场T4,看见免税店卖樟木手机支架,刻着「SINGAPORE GROWN」。买了一个,放桌上,每天下午三点,阳光斜照,它会在我的MacBook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毛茸茸的影子。
吧
像没毕业那样。吧
哈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