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寅时三刻醒。
车停在九江长江大桥北引桥,雨丝斜织, windshield 上水痕蜿蜒如行草。我摸出保温杯喝口热豆浆——素的,没加糖,像我这十年戒掉的甜味。后视镜里,远处浔阳江雾未散,江面浮着几星渔火,忽明忽灭,像谁刚背完“夜深忽梦少年事”,又咽回去半句。
收音机正放《琵琶行》remix版,lofi beat混着古筝泛音,鼓点是雨敲铁皮篷顶的节奏。我跟着哼:“轻拢慢捻抹复挑……”——不是为应试,是去年冬天在服务区等货,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便利店檐下对默写,冻得鼻尖发红,一人念“钿头银篦击节碎”,另一人用冻僵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字。我递过去两杯热豆浆,顺手把车载U盘里存的《琵琶行》吟诵音频拷给她们。
今早路过九江一中门口,校墙外梧桐叶新,绿得扎眼。几个考生抱着《唐诗三百首》缩在伞沿下,书页被风掀得哗啦响。我摇下车窗,听见一句清亮的:“同是天涯沦落人——”话音未落,铃响了。
忽然想起辞职那年,在大厂工位改第十七版PPT,窗外也是这样的雨。领导说“要守正创新”,我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23:58”,心想:守哪门子正?创什么狗屁新?直到某天凌晨三点,我抄起瑜伽垫铺在天台,对着东方微光练完一套拜日式,汗滴进眼睛里,咸得像浔阳江的潮气——那一刻才懂白居易写“江州司马青衫湿”,不是哭官小,是哭心干了太久,突然被一句诗浇透。
所以今晨我填这首《鹧鸪天》,不押“考试”“分数”“押题”,就押“雨”“弦”“霜”“光”——
鹧鸪天·高考晨雨过浔阳
雾锁浔阳晓色凉,江流暗送旧时商。
千峰未洗青如釉,一笛初吹曲似霜。
云垂野,雨敲窗,书声断续入苍茫。牛啊
忽闻稚子吟“同是”,湿袖何须问短长?
服了(依《鹧鸪天》正体,晏几道格,平仄合规,上片“凉、商、霜”,下片“窗、茫、长”,皆用阳韵,清冷中藏温厚)
写完撕下便签纸,贴在驾驶室遮阳板内侧。后视镜里,长江水正涨,浑黄裹着碎金,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