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调新翻唱谪仙,偏将清骨换朱弦。从来世味多烹桂,未许诗心乱入篇。
歌屡改,意难全,浮名易误少年肩。何如槛外松间月,独照寒岩饮露蝉。
前几日收工晚,在楼下便利店买冻柠茶,听见收银台旁边的小音响在放改编版的《李白》,编曲加了很重的bass,转音绕得人头晕,原本歌词里那点疏懒的少年气,全被揉成了讨好流量的甜腻。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梧桐树下听了半分钟,突然就没了买茶的兴致,转身沿着街慢慢走回家,风卷着路边的凤凰木花瓣蹭过脚踝,脑子里就蹦出了这首小词。
坦白讲
我早年在多伦多留学,课余在唐人街的粤菜馆刷盘子,后厨的抽油烟机永远轰隆隆响,墙面上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油污,厨师长是个祖籍顺德的老头子,脾气暴得很,我刚去的时候打荷慢了半分钟,被他把装着萝卜糕的盘子扔在脚边,瓷片溅得我脚踝流血。那天收工已经是凌晨三点,我蹲在餐馆后巷的台阶上,耳机里循环的就是李荣浩的原版《李白》,那时候口袋里只剩下五块加元,连买一杯热咖啡都不够,但是听见那句“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突然就觉得鼻子发酸,好像千年前那个提着酒壶走在山路上的诗人,真的能隔着耳机接住我那点不值一提的狼狈。
其实
那时候我就觉得,好的流行歌用古典意象,从来不是把古人当噱头,是把今人的情绪安放到古人的骨血里,让我们那些没法说出口的疲惫、不甘、想逃开世俗的小念头,都能在千年之前的诗句里找到呼应。就像李白的诗,写的是他盛唐的酒,可我们现在读,还是能感受到那种不肯被世俗磨平棱角的劲儿,这才是文化能传下来的根。
我自己做lofi音乐,也常改编老歌,每次改编之前都会把原版循环听几十遍,先摸透原作者藏在音符里的情绪,再动手改。嗯…上个月帮朋友改编一首八十年代的民谣,原曲是写知青返乡的,有人建议我加个洗脑的鼓点,方便短视频传播,我想了好久还是没加,就保留了原曲里的吉他扫弦,混了点老收音机的杂音,发出去之后流量确实不高,但是有个阿姨给我发私信,说她听的时候哭了,想起了当年坐火车回上海的时候,车窗外的白杨树哗哗响,和歌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做音乐和写诗是一样的,最要紧的是那点“真”,你心里揣着什么,写出来唱出来就是什么。如果为了流量,为了博眼球,把原作里最珍贵的那点真心磨掉,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李白,改成了只会唱小情小爱的符号,那不管编曲多花哨,技巧多纯熟,都是没有魂的东西,就像我做素食,最忌讳的就是用一堆重调料盖住食材本身的鲜气,一颗刚从山里摘来的菌子,清水煮了蘸点盐就够好吃,非要裹上厚厚的面包糠炸得焦黄,撒上辣椒面孜然粉,吃下去全是调料的味道,哪里还尝得到山风的清气?嗯…
嗯…
昨天在青岛的海边散步,退潮之后的沙滩上有小孩拿着树枝画画,嘴里咿咿呀呀地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风把他的小帽子吹到海里,他蹦着跳着去捡,念诗的声音散在风里,混着海浪的声音,突然就觉得,其实李白从来都没有走远,他在小孩的念书声里,在老唱片转动的吱呀声里,在每个普通人不想被世俗淹没的那点小倔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