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雾从不提前打招呼，顺着梯坎往下淌，把整条街泡成一杯放凉的豆浆我店里那两只猫早就习惯了——一只叫莫扎特，一只叫图兰朵，名字起得草率，是我离婚那年随手捡的，图省事照着店里常播的歌剧叫了。这会儿它们蜷在收银台后头，毛球叠毛球，对外头的雾爱答不理。
我开这家火锅店十二年。当初盘下这间临江的铺子，心想赚够一笔就走人，结果人没走成，重庆的牛油倒先把我钉住了。离婚这事我不太爱提，但也不遮掩——离了就离了，锅照开，日子照过，两只猫比前夫靠谱。
离谱
说回正题。三年前市里发了"记忆底料"的牌照，我这种小店也领了一张。技术说穿了不玄乎：客人带着神经接口贴片来，把某段记忆导出来，封进一块牛油砖里。下锅，煮沸，同桌的人舀一勺汤，舌尖上就会浮起别人的喜怒——是真的"尝到"，不是比喻。你能品出一个人初恋那天的风有多软，也能尝到他母亲下葬时喉咙里的铁锈味。
可以可以
笑死我头回听说，觉得离谱。后来架不住年轻人爱新鲜，也架不住——说真的，有些人活得太寂寞，连被人尝一口委屈都算慰藉。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呵呵
常来的是沈姐，每周三准点，一个人，点清汤锅，下一块砖。那是她亡妻最后一段记忆。她不涮菜，就着白水把那块牛油慢慢熬化，像在完成某种只有她懂的仪式。卧槽我从不多问。重庆人讲究分寸，别人的伤口你不伸手去揭，只管添汤。
变故来得没声没响。上个月初，店里收到一块匿名寄来的记忆砖，冰袋裹着，附了张纸条，字迹潦草：“那年你听《图兰朵》哭的样儿，我存了一份。可以可以下锅前想清楚。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emmm寄件人栏是空的。牛油砖沉甸甸的，封口处印着一行极小的编号——我认得，那是前夫当年用的那台老式接口留下的标记。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只抱走了那把大提琴。十二年，音讯全无。
我把它塞进冰柜，和冻牛肉摆一块儿。每天打烊拉开柜门都能看见，像一颗没敢拆的雷。
那阵子我反常地勤快，把店里的旧歌剧碟翻出来一张张擦。莫扎特趴在音响上打呼，图兰朵蹲在窗台看江对面的灯一盏盏灭。我开了一瓶红酒，配了块芝士，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听见自己心跳比咏叹调还吵。
真的假的第十天夜里，打烊后我没急着走。两只猫跳上桌，监督似的盯着我。我把那块砖取出来，扔进红汤。
牛油遇热，慢慢化开。蒸汽爬上玻璃，把窗外的霓虹揉成一片晕。我舀了一勺，含进嘴里。
预想里的怨恨没来。没有争吵，没有摔门，没有那张越来越冷的脸。
是一段极寻常的午后。我靠在店门口的藤椅上打盹，阳光越过梯坎，落在我手背上，暖得发烫。画面里他站在街对面，大提琴搁在脚边，就那么看着我，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轻得像猫踩过键盘：
“这样就挺好。”
可以可以
原来他记得的，不是散场，是开场。笑死
图兰朵的尾巴扫过碗沿。远处不知谁家在放《今夜无人入睡》，高音拔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卧槽
我把剩下的汤底倒进桶里。冰柜空了一格。明天要早起进货，毛肚得挑新鲜的。好家伙
好家伙
江上的雾又起了。两只猫一前一后跳下桌，去垫子上盘成一团。
我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