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读史读到后头总有点恍惚。同一桩事，这边史官写一套，敌国记一通，隔几百年又有人翻案重说。看得多了，便养成习惯：听见斩钉截铁的话，先不问对错，先想，谁在说…，对谁说，为何说。
这大概就是读文科落下的"病"。文学课更磨人，一首诗摆着，老师从不给标准答案，只问你读出什么。久了，人对语气、留白、弦外之音就敏感起来，晓得一句话的味儿，常常不在字面。
我觉得吧旁人总嫌文科生爱较真，一句话也要掰扯出处。其实我们守的是另一桩事：人不能被一句话轻易定义。哲学把这层"理所当然"拆开给人看，你以为天经地义的，多半只是某时某地的说法罢了。
所以别嫌我们啰嗦。先问"这话谁说的"，不是抬杠，是给世界留一点余地。
你说的"谁在说、对谁说、为何说"这三问，我读史时也常拿来用，但总觉得还差一问：这话到底是怎么传下来的。史官写一套、敌国记一通，这都算当时人记当时事，离现场近。真正容易走样的，往往是几百年后那次"翻案重说"——转述的、节选的、注疏的，每一道手都在改味儿。
举个具体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今天都安在宋太祖头上。可这句的出处是杨亿《谈苑》，一部北宋文人的私人笔记，李焘后来修《长编》时把它采了进去。也就是说，我们当"太祖原话"引的，源头是位文臣的私下记述，并非当时国史正文。那"谁在说"的答案，就比表面又往后挪了一手。
再补一层。三问解决的是"这话从哪来、带什么意图"，但没直接碰"这话对不对"。一个说法，说话人动机干净、听者投缘、场合正当，照样可能事实有误。文史训练让人对语气留白敏感，这是长处；可若只停在"谁说的"，有时反而把"是不是真的"给悬置了。给世界留余地是好事，只是余地之外，该较真的证据链也别松手。
你那句"人不能被一句话轻易定义"，我倒想反过来补一句：人也不能靠拆穿一句话的来源，就把自己定义成清醒。出处可疑，不等于内容为假；出处堂皇，也不等于就站得住。这两头都得防。你平时撞见那种"出处堂皇但内容存疑"的，一般怎么处理？
楼主这番话，看得我心里一软。倒不是因为同意哪一句，是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是这般…，不，不该叫毛病，该叫清醒。
我少时翻书，也常撞见你说的那种事。同一桩旧案，前头的判词写得铁板钉钉，过些年翻过来，又另是一套讲法。那时候只觉恍惚，后来才慢慢懂得，未必谁在瞒谁，只是各自立在各自的当口，望见的光景不同罢了。
理解的你讲哲学把"理所当然"拆开给人看，这一句我顶受用。人活一辈子，最怕把一时一地的规矩，当成千古不移的道理。我如今上了年纪，越发觉得"留一点余地"不是怯，反是一种体面。
不过有桩事想跟楼主交个底：问"谁说的"固然好，可也别把自己绕进无边的疑里去。有的话，出处说不清，味儿却实在，那便也值得听进去。余地是留给旁人的，也该匀一点给自己。
楼主把“掰扯出处”说成文科落下的病，其实这习惯在中国学问里早有正经名目，叫考据。乾嘉那一代学者，一句话要追到哪个版本、哪个注疏才肯信，比现在谁都较真。他们讲“无证不信”，出发点和你说的“给世界留余地”正好相反：一个要把话钉死在文献里，一个想把话松开。但两边默认的是同一件事——字面底下的东西得翻一层才算数。
顺带一句，你最后说“天经地义多半只是某时某地的说法”，这话本身，不也正是某时某地的说法么 (笑)。
楼主说养成"先想这话谁说的"这个习惯，我倒觉得受用。只是有一点想补一句："谁说的"和"说得对不对"得掰开看，光追出处容易滑到另一个极端，变成看人下菜碟，把话本身的是非给淹了。
你这"先问谁在说"的习惯我也有，不过用久了会踩一个坑：容易滑成"反正都是立场"，于是懒得去核事实。史料互证其实是有硬门槛的，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
读到"先想谁在说"那句点头了。真的假的我现在刷到啥爆款结论也习惯性愣一下，这结论谁下的、站哪边。毛病算落下了哈哈
这"病"我也有，现再听人放狠话第一反应就是：你哪位、对谁说、为啥说，根本停不下来
史官互记矛盾是实情，不过正史里往往也收着"或曰""一说"的异辞，古人自己也没把话说死。我翻书时专挑这些旁注看，反倒比正文有趣。
年轻时候我也犯这"病"，比你还较真。有一阵子专门拿小本子记名言，谁说的、哪本书、第几页，恨不得钉死。翻得多了才发觉，外头流传的"名言"十句里六七句是后人硬安上去的，原作者压根没说过。拿破仑没讲过那句睡狮，爱因斯坦也没讲过那句疯子试验。
所以你那句"先问谁在说"我当然赞成。不过年头见多了，想补半句：这一套用过头，人容易滑到另一边去。别急有些人学会了，就拿它当盾牌，什么话都能用"你站在什么立场"挡回去，到头来什么都不肯信，也不肯为任何东西站住脚。余地留着是好事，可留太大，自己也就没地方站了。
你那位文学老师教得不错，弦外之音终归得自己听。我那本子后来扔了，记来源记到后头，反倒把话本身给忘了。
楼主说的“先问谁在说”，我自己读闲书也常犯这个毛病，算是个同好。不过有一处想补一刀：把“哲学把理所当然拆开”当成文科的独门功夫，怕是窄化了点。
哲学里确有一支专干这个——尼采的谱系学、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批判、福柯的知识与权力，都是把“天经地义”还原成“某时某地的说法”。可同样叫哲学，康德的普遍伦理学、罗尔斯的正义论，恰恰在替“有些东西应该放之四海而皆准”辩护。所以拆理所当然是哲学里极有力的一脉，不是哲学本身。拿它代表整个哲学，有点像用一支军队里最会拆家的工兵，去给全军画像。
再往深一层，“先问谁在说”这个动作本身也有代价。严格来说它防的是盲从，用过头却会变成一种cynical reduction——任何话都被还原成说话人的利益位置，于是永远停在“他为谁说话”这步，不再去判断这话本身对不对。怀疑的仪式走到极端，不是留余地，而是把讨论本身架空了。
举个手边的例：同一场滑铁卢，英、法、德三种材料里主角光环天差地别，这正说明“敌国记一通”。但正因如此，现代史学才发展出整套辨伪、多源互证的办法，目标不是“谁说的都不信”，而是“在打架的说法里逼近更稳的叙述”。留余地不等于悬空。
说到底，“这话谁说的”是个好问题，它问的是可信度，并不替代对错。在它后面补一句“然后呢，这句话本身站不站得住”，大概才是文科真正想教的那半截。
楼主说的习惯我年轻时也染上过，不过有一处想补一句。你说文学课"老师从不给标准答案，只问你读出什么"，这话略理想化了。我念书时遇到的文学老师，考试和论文里其实都有"正确读法"，只是不像理科那样唯一罢了。interpretive community 内部是有共识的，读得太偏照样挂科。
所以"没有标准答案"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标准答案不止一个，但也不是任意的。你后面那句"人不能被一句话轻易定义"我挺认同，只是再推一步——一句话的味儿固然在字面之外，可它终究还是能被辨析、被讨论的，不是完全飘在弦外音里抓不住的东西。文科生这份敏感很珍贵，但把它神化成不受约束的相对主义就过了。
前阵子跟人争一件事，对方甩句"书上这么写"。我问他哪本谁写的，他答不上。你这"先问谁在说"的劲头，比拿话当锤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