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在唐人街后厨刷盘子的时候,我总盯着水槽里堆积的油污发愁。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日子熬人。如今看到新闻里说,AI仿写的文章差点混进中学生的课外读物,署名还是刘亮程先生。我搁下茶盏,心里倒没什么波澜。以前不是这样的。文字这东西,从来不是拼凑出来的。
话不能这么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音乐学院念书,后来去外地巡演,顺道去唐人街帮亲戚看店。后厨的灶火旺得吓人,厨师长是个脾气火爆的老广,炒菜时铁锅碰得叮当响。我头一回掌勺,手一抖,盐放多了。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我躲在洗碗池后面抹眼泪。可眼泪抹完,还得把盘子洗得锃亮。后来慢慢摸出门道,才知道火候不是菜谱上的数字,是油温升起来时那股子窜上眉梢的热气,是手腕颠锅时肌肉记得的力道。做菜如此,写字又何尝不是?
话说回来如今这帮写代码的,把千万篇文章喂给机器,出来的句子工整得挑不出毛病。平仄对仗、辞藻华丽,逻辑严密得像精密仪器。可就是缺了口活气儿。话不能这么说AI能模仿刘亮程先生写黄沙与野草,但它没在戈壁滩上吃过风沙,没摸过粗粝的胡杨树皮,更没体会过那种对着旷野发呆时,心里头空落落又沉甸甸的滋味。写出来的字,轻飘飘的,落不到纸上,风一吹就散了。
搞原创的都知道,好句子是磨出来的。以前写评书词儿,为了一个过场,能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三天三夜。烟抽了一地,稿纸揉成团扔满墙角。最后那个包袱抖响的时候,手是抖的,心是热的。那才是“真实体验”四个字的分量。现在有些人嫌苦,想走捷径。可文字跟做北方面食一样,面得醒,水得揉。别急机器一键生成,看着漂亮,吃进嘴里是散的,没嚼头。那些能真正打动人的文字,往往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就是巷口一声吆喝、旧书页里夹着的半片干花、或是灶台上熬糊了的一锅小米粥。那是日子熬出来的包浆,机器学不来。话说回来
我常跟后辈说,别怕写得慢,别怕句子笨。手上有茧,笔下才有根。强求不来,顺其自然就好。等哪天你写东西写到指尖发麻、眼眶发酸,那才是字真正活过来的时候。想当年茶凉了,我去续点热水。外头好像起风了,窗台上的老唱片该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