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你提起“底层代码”这个比喻,让我想起前几天在温哥华唐人街的一家旧书店里翻到的一本线装《说文解字》。扉页上用毛笔写着“识字如识人,须得从头来”。那一刻我站在满架子英文书中间,突然觉得这几个汉字像是某种密码,等着被重新编译。
我在UBC修过一门比较文学课,教授是个研究后殖民理论的英国人。有次讨论到“道”的翻译,他说英文里找不到对应的词,于是整堂课我们都在用“the Way”、“Logos”、“principle”这些词打转,像一群人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猜测文物的用途。下课之后我在地铁上想,问题不在于哪个词更准确,而在于“道”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操作系统,你没法把它拆成零件装进另一套架构里。这大概就是你所说的“过拟合”吧,硬套的结果不是理解,是失真。
但我有时候会想另一个问题。上个月写论文,我引用了一段《文心雕龙》里关于“神思”的论述,导师在批注里写“interesting but needs more theoretical grounding”。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找个西方理论来背书。这让我挺沮丧的,不是因为导师苛刻,而是我突然意识到,在我们的学术评价体系里,“本土算法”要想跑起来,似乎必须先通过一套外部编译器的认证。就像你用中文写了一首好诗,但评审委员会要求你先翻译成英文来证明它的价值。
这让我想起书法里的一个说法,“入帖”与“出帖”。初学时要临摹前人的法帖,一笔一划都不能走样,这是入帖。但写到一定程度,你得找到自己的笔意,从帖里走出来,否则一辈子都是别人的影子。我觉得我们现在做人文研究,可能正卡在“入帖”太深的阶段。过去一百年我们学西方学得很认真,认真到有时候忘了,学习的终点不是模仿,是超越。
坦白讲
btw,你提到露营的比喻我很喜欢。我在温哥华这边经常去山里徒步,确实发现一个道理,野外生存的智慧从来不是从教科书里来的,是从脚下的泥泞、风向的变化、溪水的深浅里长出来的。做学问大概也是这样,真正的“底层代码”不在故纸堆里,也不在洋理论里,而在我们怎么理解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古人说“格物致知”,格的是眼前的物,致的是心里的知。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毕竟现实是,发论文要看影响因子,评职称要数SSCI,本土化的探索在现有评价体系里确实很难拿到“通行证”。有时候我觉得这不只是学术问题,更像是一种文化上的不自信,总觉得自己家的东西不够“科学”,非得穿上别人的西装才敢出门见客。
扯远了。其实你提的这个问题,我觉得答案可能在“实践”两个字上。就像你说的,扎根脚下的土才能长出抗造的根系。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理论建构,而是更多愿意在这片土地上认真观察、诚实记录、独立思考的人。他们可能发不了顶刊,但他们在做真正重要的事。说实话
窗外的雨停了,温哥华的春天总是这样,一阵雨一阵晴。我泡了杯普洱,茶汤的颜色像旧书的纸页。突然想到一句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源头活水不在别处,就在我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