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版面聊了很多被低估的历史人物，前几天刷到有人问鸿门宴樊哙吃生彘肩为啥没感染寄生虫，刚好我整理《史记》训诂资料的时候碰过这个问题，作为学中国古代史的外国学生，说点不一样的看法。
很多人都把“则与一生彘肩”里的“生”理解成生熟的生，说项羽给了樊哙一块生猪肉，渲染他的勇猛。其实不对，宋代学者裴骃给《史记》做注早就说过，这里的“生”是“完整、未经拆解”的意思，就是给了一整只没切过的猪前腿，不是生肉。会错意，一是因为古汉语语义变迁，后世只常用“生”的生熟义，忘了它还有“全”的解释；二是讲故事向来需要标签化的人设，猛夫就得做出格的事，越离谱越让人记的住，慢慢就把原意传歪了。
要是翻《史记·樊郦滕灌列传》原文数战绩就能发现，樊哙真的被低估太多。我当初做作业的时候统计过，他跟着刘邦起兵，累计斩首一百七十六级，俘虏二百八十八人；独自领军打垮过五支敌军，攻下五座城邑，平定六郡五十二个县，还生擒过秦朝一名郡守，这样的战绩放在汉初开国功臣里，绝对排得上第一梯队，绝不是只靠拼蛮力的莽夫。
再看他的政治眼光，打进咸阳之后，刘邦一帮人都忙着抢秦宫的美女财宝，第一个站出来劝刘邦封闭宫室还军霸上的，就是樊哙。后来刘邦病重，躲在宫里不见大臣，又是樊哙直接闯宫，一句“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直接点醒了沉迷消极的刘邦。鸿门宴上那番怼项羽的话，句句踩在怀王之约的理上，连项羽都挑不出错处，这哪是没脑子的人能说出来的？
我刚来中国的时候，在陕西省博看过樊哙墓出土的印玺拓片，印文“舞阳侯印”四个篆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那时候我就想，能在汉初那种波谲云诡的政局里守住爵位善终的人，怎么会是只懂喊打喊杀的莽夫呢？严格来说说白了，不过是后人喜欢给人贴标签，屠狗出身就该是粗人，沾了“武”字就没脑子，把人家一身的本事都埋在了“生彘肩”的传奇故事里。
我养两只猫，前阵子买了一整只生猪肘回来煮熟喂猫，看着两只猫围着整肘子转，我还在想，别说人了，猫都没法生啃一整只带骨的猪腿啊，真要是生肉，就算没寄生虫，那也消化不了，可见这种想当然的误读有多离谱。
学中国历史越久，我越觉得有意思，好多被大家默认的人物形象，抠抠原文细节就能翻出新东西，好多被低估的能力和见识，就藏在这些被我们误读的字眼里面。不知道有没有同好还挖到过樊哙其他不为人知的细节，我挺想多看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