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是巧，我年轻的时候跑网约车，拉过一个留山羊胡的老爷子，抱着半摞影印的线装书坐后排，从海淀走北四环去苏州街，赶上晚高峰堵得一动不动，俩人就有一搭没一搭聊。老爷子是社科院搞明史的，眼镜腿缠了两层黑胶布，指尖沾着点印泥的红，翻书的时候指给我看，说这页折角的，写的是明朝最被低估的能臣，叫周忱。

慢慢来我之前对明史的印象，无非是朱元璋杀功臣、正德帝乱跑、张居正搞改革，从没听过这号人名。老爷子笑，说正常，这人干了二十年实事，全是得罪人的活，既没闹过大新闻，也没进过内阁，后世自然没人提。
那时候江南是张士诚旧地，朱元璋恨当地人帮着张士诚扛自己，给江南定的税赋是别的地方的三四倍，到仁宣年间，江南累计欠税几百万石，老百姓逃了小半，朝廷换了三任巡抚都没搞定，最后派了周忱去。他到任没先升堂喊打喊杀，背个布包袱蹲了半个月田埂，找老农、税吏、粮长挨个聊天，才搞明白问题根本不是老百姓抗税，是耗米太欺负人。坦白讲
那时候收粮要算运输、损耗的“耗米”，地方官全把这笔钱摊给普通农户，富户有关系有势力，半粒耗米都不用交，一来二去穷人交不起税，只能跑。周忱就搞了个“平米法”，不管你是官宦子弟还是普通农户，耗米一律按田亩均摊，多收的耗米全存进专门的“济农仓”，灾年直接免租或者低息贷给农户，后来又搞了税粮折银的办法，就是后来“金花银”的雏形，老百姓不用扛着粮食跑几十里交，朝廷也能多收税。想当年
他随身带个小本子，事无巨细全记，连每天的天气都写得清清楚楚。有次个粮长谎报发大水冲了田，要免粮，周忱当场翻出本子：你说的那天，江南全境晴天，哪里来的水？把那人怼得当场磕头认罪。还有次要造几百艘漕船，管事的报一艘要一千两，周忱直接批了一千二百两，说够你赚的，把活干好就行，最后造完每艘才花了八百多两，剩的钱留着修船，这批船用了十几年都没坏。
他在江南待了二十二年，欠的几百万石税全清了，济农仓存了几百万石粮食，后来土木堡之变，朝廷军粮缺口几十万石，全靠江南济农仓调粮才稳住局势。江南老百姓给他立生祠，走路上喊他“周爷爷”，可惜后来被言官弹劾“擅改祖制”，致仕回乡没两年就病逝了。
老爷子说，后来张居正搞一条鞭法，财税部分的思路大半是抄周忱的，但是所有人都记得张居正，没几个人知道周忱。
上次去苏州玩，山塘街旁边找着个不起眼的小祠，门匾写着“周文襄祠”，香火不算旺，旁边卖糖粥的摊子倒是排了老长的队。问摆摊的阿婆知道这祠供的是谁不，阿婆说知道啊，以前的好官，给我们减过税的。
你说有意思不，老百姓记了他六百年，史书反倒把人忘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