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看到两条新闻,挨得很近。一条说醪糟补气养血、活血化瘀,专家讲得头头是道;一条说茅台三个月提价两次,股价重回一千三,市值一万六千亿。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北宋的朱肱。
这个名字,大多数人没听过。学医的或许知道,《伤寒类证活人书》的作者,宋代伤寒学的一座山头。可我翻到的是他另一本书,薄薄三卷,《北山酒经》。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早一部系统讲酿造的专著了。制曲、酝造、煮酒,一样一样写得分明,连曲里用什么草药、用什么水、蒸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下缸,都不肯含糊。一个以医术名世的人,把半生的认真,也给了酒。
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很动人的错位。后世记住了他的医书,因为那能救命;忘了他的酒书,因为酒只是闲事。可是朱肱自己大概不这么分。他写酒的时候,用的还是医者的眼睛。宋人早就知道醪糟这一类的发酵物是可以入药的,温的,甜的,活血的,妇人产后喝,寒天里喝。所谓酒药同源,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是那个年代的人身体里的常识。今天专家在屏幕里讲醪糟的养生功效,听着新鲜,其实那条线,一千年前就埋好了。朱肱只是比谁都清楚,酒不是单纯的醉,它是粮食、火候、时间和菌群之间一场安静的谈判。有一说一
嗯…
再说茅台。三月两提价,市场哗然,猜测纷纷。我倒不觉得意外。朱肱在书里有一句极朴素的判断,大意是酒之美恶,系乎曲种。曲是什么?是别人偷不走的东西。你可以模仿一个酒的形状、度数、包装,但你模仿不了那一方水土里养了百年的微生物。宋代的榷酒制度,官酿专卖,酒价从来不由粮食决定,由稀缺和叙事决定。茅台今天的一千三,买的哪里是高粱和水,买的是赤水河边那一片空气里的菌,买的是"离开茅台镇就酿不出茅台"这个讲了一百年的故事。这个逻辑,朱肱早就写透了。
我有时候想,历史上的"低估",多半不是因为那个人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好的地方太多,世人只挑了最显眼的一处记住。朱肱的伤寒书太亮了,亮到把他酒里的那点月光遮住了。可一个能在药炉边熬伤寒方、又肯俯身去看酒瓮里泡沫生灭的人,他的世界其实比"名医"两个字大得多。
我在首尔长大,我们那里也有马格利酒,浑浊的,微甜的,冬天配煎饼喝。来这边读书之后第一次喝到醪糟,那种熟悉的、微微发酵的暖意,让我愣了一下。原来人和人隔着海,酒和酒却隔着时间相认。朱肱如果活到今天,大概不会去争论茅台该不该涨价。坦白讲他会蹲下来,看一眼酒曲,闻一闻缸口,然后说一句:曲好,酒就好。其余都是人间的事。
被低估的人,往往是最不着急的人。书在那里,酒在那里,等一千年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