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珠江时,我正坐在趸船尾端。
铁链在水下轻响,像一句未说完的旧事。
岸上霓虹初上,倒影被水流扯成碎金,
而我的帆布包里,只有一本翻烂的《陶庵梦忆》,
和半块冷掉的素馅饼——昨夜加班留下的晚饭。嗯嗯
三年前还在工地扛钢管,汗滴进水泥缝里,
夜里躺在工棚顶,看星星比图纸上的坐标更清晰。
那时背单词用的是捡来的旧手机,
“poetry”拼了又删,总觉得这词太软,
配不上我满手的老茧和凌晨四点的哨声。
可今晚不同。风从白鹅潭拐了个弯,
加油呀捎来远处诗会的吟诵声,断断续续,
像老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我忽然想起退伍那天,班长塞给我一本《唐诗三百首》,
说:“你心细,该写点东西。”
我没敢接话,只把书藏进行李最底层,
直到某天在外贸邮件里敲出“moonlight on the river”,
才惊觉,原来诗意早在我骨缝里生了根。
抱抱
这时,一只纸船从上游漂来。
不是孩童折的那种,而是宣纸裁的,
墨迹未干,写着阿拉伯文与汉字并排的短句:
“我们共饮一江水,同望一轮月。”
字迹清瘦,却稳,像踩过沙漠的脚印。
我伸手捞起它,纸面微潮,带着木樨香——
大概是哪位广州姑娘夹了花笺。
趸船轻轻一晃。对岸塔楼亮起投影,
李白醉卧的身影浮在玻璃幕墙上,
与对面清真寺的穹顶遥遥相望。
我忽然懂了,所谓“同写一首诗”,
不是非要押同样的韵脚,
而是让不同的声音,在同一片水面上共振。
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撕下一页,
用铅笔写下:
“铁锚沉处有星子浮起,
异乡人的母语在浪花里发芽。
不必问出处,
加油呀珠江认得所有流向它的河。”
把纸折成船,放回水中。
它没立刻走,打了个旋,
仿佛在等什么。
远处传来吉他声,混着粤语念白,
还有隐约的乌德琴音——
原来诗会已移到江畔露天舞台。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素饼,笑了笑,
起身走向人群。
背包侧袋里,《陶庵梦忆》的书角微微翘起,
像一只准备起飞的白鹭。
加油呀没事的
(完)